顾淼在井台边蹲了很久，久到太阳从东边走到了头顶，久到阿米尔送来的茶凉了又热、热了又凉，久到他的右膝从疼变成了麻、又从麻变成了感觉不到。他没有站起来。他看着那颗枣在水面上转着，转得越来越慢，最后停在了井壁的阴影里，像一个睡着了的人。他伸出手，把枣从水里捞出来，放在手心里。枣皮上的水珠在阳光下反着光，像一颗一颗很小的眼泪。他把它放进口袋里，和那把手术刀放在一起。

他站起来，右膝响了一声，左肋扯了一下，肺里的哨音响了一下。他转过身，往大坝的方向走了两步，又停下来。他看到了一个人。那个人站在村口，站在那棵枯树下面，手里拄着一根棍子，棍子很细，比他的人还高，像是从哪棵树上折下来的树枝。他的脸被太阳晒得黝黑，皱纹很深，像干枯的河床。他的眼睛是灰蓝色的，乌姆河的颜色。他站在那里，看着顾淼，没有说话。

顾淼走过去。“哈桑老爹。”

老人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他的嘴唇动了一下，又闭上了。然后他把棍子往地上一拄，发出“咚”的一声，像一个心跳。

“首领，”他说，“巴拉村的人来了。”

顾淼愣了一下。“什么？”

“巴拉村的人。今天早上到的。走了三天。从北边的山里来的。他们说你去了巴拉村的裂缝，救了萨米尔他们。他们说你是好人。他们说——”他停了一下，灰蓝色的眼睛在阳光下像两块冰，“他们说，巴拉村还有人在更远的山里。铁匠。他叫马哈茂德。”

顾淼的手指在裤缝上敲了一下。马哈茂德。不是长弓溪谷的那个马哈茂德，那个马哈茂德己经死了，埋在枣树旁边，坟头上放着一颗枣。这个是另一个马哈茂德，巴拉村的铁匠。他打锄头，打镰刀，打小孩玩的小刀。他给赛伊德打过一把刀——不是手术刀，是猎刀，用来杀人的。赛伊德没用过。那把刀一首放在值班室的抽屉里，和那些报告放在一起，和萨米尔送的那把木刀放在一起。他从来没用过。但马哈茂德不知道。马哈茂德只知道他打了一把刀，给了首领，首领收下了。

“他在哪？”顾淼问。

哈桑老爹转过身，往村子里走。顾淼跟在后面，右膝每一步都在疼，但他没有停。他们走过井台，走过那棵刚种下去的枣树，走过三座新坟。坟头上的枣还在，干巴巴的，皮都皱了。哈桑老爹没有看那些坟。他走得很慢，棍子在地上一点一点的，像一个在数步子的人。

他们走到村子最里面的一间房子前面。房子很小，泥砖砌的，屋顶是平的，有几根木头露在外面，被太阳晒得发白。门口坐着一个人。他很瘦，瘦得像一根干枯的树枝，但他的肩膀很宽，手臂很粗，像是以前很有力气的人。他的手放在膝盖上，手指很长，骨节粗大，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垢——铁锈和炭灰混在一起的颜色。他的眼睛闭着，脸上的皮肤皱巴巴的，像一张被揉皱的纸。他听到脚步声，睁开眼睛。眼睛是棕色的，很浑浊，像两杯放了很久的茶。他看到顾淼，愣了一下。然后他的嘴角开始抖，抖得很厉害，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。

顾淼蹲下来，蹲在他面前。右膝响了一声，但他没有站起来。他看着这个人，看着这双手。这双手打过锄头，打过镰刀，打过小孩玩的小刀。这双手给赛伊德打过一把猎刀，刀刃上有几个缺口，是打铁的时候留下的，没有磨掉。马哈茂德没有磨掉它们。他大概觉得，打猎刀的人，刀刃上应该有几个缺口。现在这双手放在膝盖上，手指在抖，指甲缝里的黑垢还在，但它们己经没有力气了。它们连一根棍子都握不住了。

“马哈茂德，”顾淼说。

那个人的嘴唇动了一下。声音很小，像风吹过干枯的河床。“首领......您还认得我？”

顾淼不认识这张脸。但这具身体认识。赛伊德的肌肉记忆告诉他，这个人叫马哈茂德·本·优素福·巴拉维，巴拉村的铁匠。他打了一辈子的铁，从山下打到山上，从年轻打到老。他打的锄头最好用，他打的镰刀最快，他打的小孩玩的小刀最安全——刀刃是圆的，不会割伤手。赛伊德小时候玩过一把，是萨米尔送的，但那是萨米尔做的。马哈茂德做的刀不一样。他做的刀是给人长大的时候用的。他给赛伊德做过一把猎刀，赛伊德从来没有用过。他把它放在抽屉里，和那些报告放在一起，和萨米尔的木刀放在一起。他从来没有用过。但马哈茂德不知道。马哈茂德只知道他打了一把刀，给了首领，首领收下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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