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淼蹲在枣树旁边,手放在树干上,闭着眼睛。他能听到风,能听到水,能听到远处优素福的笑声。他在黑暗里笑了一下。嘴角的弧度很小,小到连他自己都感觉不到。
“哈基蜂,”他用中文说,“你也会撒谎了。”
没有人回答他。只有水声。只有风。只有远处优素福的笑声,在峡谷间回荡,越来越远,越来越轻。他睁开眼睛,站起来。右膝响了一声,左肋扯了一下,肺里的哨音响了一下。他看着那座新坟,看着坟头上的石头,看着石头上的那颗枣。枣在晨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,像一小块干涸的血迹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转过身,往大坝上走。
他走到大坝顶部的时候,太阳己经升得很高了。橙红色的光变成了金色的,照在大坝上,照在乌姆河上,照在北边的群山上。他站在大坝上,看着北边。赤霄看不见了,被近处的山挡住了。但他知道它在那里。暗红色的,像一个沉默的人,像一个不说话的人,像一个在等的人。它还在等。等水,等人,等一个答案。那些人去了赤霄,没有回来。哈桑老爹去了赤霄,没有回来。他们去找水了。赤霄没有水。一滴都没有。他们被骗了。被谁骗了?被那个说“铁的地方有水”的人骗了。那个人是谁?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赤霄没有水。永远没有水。那些人死了。哈桑老爹死了。他们死在山上,死在树下,死在风里。他们等水,水没有来。他们等一个人来,人没有来。他们等一个奇迹,奇迹没有来。
他转过身,往值班室走。右膝每一步都在疼,左肋每一次呼吸都在扯,肺里的哨音响得像一个人在唱歌。他走得很慢,但他没有停。他走到值班室门口,推开门,走进去,坐在硬板床上。桌上的报告还在,翻开着,背面朝上。上面有十几行字,歪歪扭扭的,记录着他来到这个世界后做的每一件事。放水,修发动机,打井,去长弓溪谷,救人,死人,埋人。他拿起笔,在报告的背面又写了一行字:
“今天带哈桑老爹回来了。他死在赤霄的山顶上,靠着一棵枯树。他去找优素福了。优素福在乌姆村,在吃枣,在笑。他不知道。”
他写完这行字,把笔放下。窗外,乌姆河在流。水泵在转。他听到了铁锹挖土的声音,从乌姆村传来的,很轻,很远。塔里克和拉希德还在埋哈桑老爹的骨头。他们把骨头一根一根地放进坑里,盖上土,压上石头,放上枣。他们做这些事的时候没有说话。他不知道他们脸上是什么表情。大概是累,大概是空,大概是什么都没有。
他躺下来,闭上眼睛。右膝在疼,左肋在扯,肺在响。但他没有动。他躺在硬板床上,听着窗外的水声,听了很久。水声很远,很闷,像一颗心脏在跳。他想起那颗枣,去年的,最后一颗,甜的。他想起优素福,门牙中间有一条缝。他想起阿米拉,也在吃枣,也说甜的。他想起哈桑老爹,站在村口,拄着棍子,眼睛是灰蓝色的。他想起哈桑老爹从口袋里掏出那颗枣,递给他。他想起哈桑老爹说“你变了”。他想起哈桑老爹留的那张纸条——“我去找优素福。他去了大坝,没有回来。”他回来了。优素福回来了。但哈桑老爹不知道。他以为他的孙子没有回来。他去找他了。他找到了赤霄,找到了那棵枯树,找到了那些骨头。他坐下来了。他死了。他的骨头埋在枣树旁边,和伊德里斯他们一起。优素福会问他阿爷去哪了。阿米尔会告诉他,阿爷去了很远的地方,找水去了,找到了,水是甜的,喝了,不渴了。优素福会信。他三岁。他会信。他长大了以后呢?他长大了以后,会知道阿爷死了。会知道阿爷死在赤霄的山顶上。会知道阿爷去找他了,以为他没有回来。他会恨谁?恨顾淼?恨他自己?恨那座山?恨那个叫赤霄的地方?
顾淼睁开眼睛,坐起来。他看着窗外。北边的山在阳光下灰蒙蒙的,像一块旧布。赤霄在那些山的后面,看不见。但它在那里。它在等。等水,等人,等一个答案。他站起来,走到桌前,打开抽屉。抽屉里放着那把猎刀,刀刃上有几个缺口,刀柄上的麻绳被汗浸黑了。他把它拿出来,放在桌上。刀刃在阳光下反着光,那几个缺口像几道疤。他摸了摸刀刃,很凉,很钝。马哈茂德打这把刀的时候,心里想的是——不要用它杀人。用它切枣。用它切甜的东西。但马哈茂德死了。死在乌姆村,死在哈桑老爹家的床上,死在塔里克守了一夜之后。他的刀躺在抽屉里,从来没有切过枣。从来没有切过甜的东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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