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淼是被一阵咳嗽声吵醒的。不是他自己的，是隔壁房间的。卢娜·金在咳嗽，不是那种轻轻的、清嗓子的咳，是那种从肺里往外顶的、像要把什么东西咳出来的咳。他睁开眼睛，日光灯没开，窗外天己经亮了，橙红色的光从窗户里漏进来，照在桌上的报告上。报告翻开着，背面朝上，最后一行字是——“今天卢娜·金给我看了一张照片。她在叙利亚当战地医生。医院被炸了。她没死。她救的人死了。她说我是医生。”他看了那行字一眼，没有动。他躺在床上，听着隔壁的咳嗽声。咳了大概十几声，停了。然后是水声，她倒了杯水，喝了一口，又咳了两声，然后安静了。

他坐起来。右膝响了一声，左肋扯了一下，肺里的哨音响了一下。他走到窗前，推开窗户。空气很冷，带着一股铁锈味。大坝上没有人。他看到了她。卢娜·金站在大坝的南端，站在通往乌姆村的小路口，手里没有拿枪，没有拿本子，什么都没有。她站在那里，看着南边，看着乌姆村的方向。她的影子被晨光拉得很长，投在混凝土的路面上，像一个站着的人。她看了很久。然后她开始走。她走下大坝的台阶，走上了那条通往乌姆村的小路。她走得很慢，每一步都在看，在看路边的干枯的河床，在看悬崖上的裂缝，在看碎石缝里长出来的灰绿色的草。顾淼看了一会儿，转身走出值班室。

走廊里很安静。日光灯全关了，只有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片橙红色的光，照在水磨石地面上。他走过阿米尔的房间，门开着，里面没有人。被子没有叠，揉成一团扔在床脚。他走过塔里克的房间，门也开着，里面也没有人。工具箱不在墙角。他走过拉希德的房间，门关着。他听了听，里面没有声音。他推开门，拉希德不在。床上的被子叠得很整齐。枕头旁边放着那封信——从长弓溪谷来的，纸己经烂了，边角都掉了。信纸旁边放着一颗枣，干巴巴的，皮都皱了。顾淼关上门，走出行政楼。

太阳从峡谷的东边升起来了，橙红色的光变成了金色的，照在大坝上，照在乌姆河上。他走下大坝的台阶，往乌姆村走。右膝每一步都在疼，左肋每一次呼吸都在扯，肺里的哨音响得像一个人在唱歌。他走得很慢，但没有停。台阶两边的悬崖上，那只灰色的鸟又在叫，声音很脆，像有人在敲一块很薄的石头。他走到台阶尽头，踏上土路。土路两边的田地己经变了，不是变好了，是被人踩过的。脚印很多，大的，小的，深的，浅的，从大坝的方向来，往乌姆村的方向去。阿米尔昨天带人来搬过人。老人，小孩，不能打的，都搬到山里去了。他踩在那些脚印上，鞋底沾满了干了的泥。

他走到乌姆村的时候，太阳己经升得很高了。村子很安静，不是以前那种死气沉沉的安静，是那种人走了之后留下的安静。门开着，窗开着，院子里晒着的枣干没有人收，在风里微微地晃。井台边的水管还在滴水，一滴一滴的，滴在下面的石板上，溅起很小的水花。枣树还在，很小，很细，像一个小孩。它的枝干光秃秃的，没有叶子，没有枣。但它站着。它的根在泥巴里，泥巴是湿的，塔里克浇了水。枣树旁边有六座坟，土己经干了，坟头上的石头还在，石头上的枣还在，干巴巴的，皮都皱了。

卢娜·金站在枣树前面，看着那些坟。她的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颗枣，不是从坟头上拿的，是从地上捡的，干巴巴的，皮都皱了。她把枣放在手心里，看了很久。然后她把枣放回地上，放在原来捡起来的地方。

“六个人，”她说，没有回头，“伊德里斯，尤素福，马哈茂德，哈桑老爹，还有两个不知道名字的。”

顾淼站在她身后，没有说话。

“你埋的？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缝过他们的伤口？”

顾淼沉默了一会儿。“缝过两个。尤素福的额头。伊德里斯的手。其他的，没来得及。”

卢娜·金转过身，看着他。她的浅棕色眼睛在晨光里很亮，像两颗打磨过的石头。她的脸上没有表情，不是那种刻意的没有表情，是那种看惯了死亡之后、连悲伤都懒得做的没有表情。

“你是医生，”她说，“但你埋的人比你救的人多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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