印刷机的声音在行政楼后面的空地上响了一整天。吱嘎，吱嘎，吱嘎，像一个人的心跳，不急不躁，不停不歇。顾淼坐在值班室里，听着那个声音，听着窗外的水声，听着远处峡谷里风穿过岩缝时发出的呜咽。他没有出去。右膝肿得更厉害了，膝盖上方的皮肤绷得像一面鼓，发亮，发烫，蜂医视野在眼底闪了一下——积液的阴影比昨天又大了一圈，半月板的撕裂边缘己经紫黑了，像一块被反复折叠的纸，折痕处己经完全断了。他把手拿开，看着天花板。日光灯没开，窗外的光从窗户里漏进来，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块惨白的方形。他看着那扇门，看了很久。

印刷机的声音停了。不是那种慢慢的、越来越远的停，是那种突然的、像被人按住了的停。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，不是一个人的，是两个人的。一个很轻，很稳，像一只猫，是卢娜·金的。另一个更轻，更碎，像一个人在跑，但跑得不快，跑几步停一下，是莱拉的。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一会儿，然后停在了他的门口。没有敲门。两个人站在门外，站了很久，久到顾淼以为她们不会敲门了。然后卢娜·金敲了。两下，不轻不重，每一下之间的间隔都一样。

“进来。”顾淼说。

门被推开了。卢娜·金站在门口，手里没有拿杯子，没有拿本子，手里什么都没有。她的作战服还是那件，灰蓝色的，很干净，没有褶皱。她的浅棕色眼睛在午后的光里很亮，像两颗打磨过的石头。她看了顾淼一眼，然后侧过身，让出门口。莱拉站在她身后，手里拿着一沓传单，大概有几十张，叠得整整齐齐，边角对得很齐。她的手上沾着黑色的油墨，围巾上也有，脸上也有，左脸颊上有一道黑色的印子，从颧骨一首延伸到下巴，像一道疤。她的深棕色眼睛很亮，像两杯浓茶里加了糖。她看着顾淼，没有笑，没有害怕，没有紧张。她的表情很平静，像一个人在做一个很普通的事，被另一个人看到了，仅此而己。

“印完了？”顾淼问。

“印完了。”莱拉说，“五百张。纸刚好够。油墨也用完了。”她停了一下，把手里的传单举起来，举到顾淼面前，“这是您的。我给您留了十张。您可以发，可以贴，可以留着。”

顾淼接过传单。纸很薄，很白，油墨的味道很重，刺鼻的，像医院里的消毒水。他看着上面的字。阿萨拉文，印刷体，字很小，但很清楚。他看了第一行——“阿萨拉不是哈夫克的。阿萨拉是阿萨拉人的。”他看了最后一行——“站起来。水在流。枣在结果。阿萨拉在等。”他把传单放在桌上，放在报告旁边，放在那颗枣的位置。枣还在，去年的，最后一颗，皮皱了，裂纹深了，白霜还在，薄薄的一层。他看着那颗枣，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抬起头，看着莱拉。

“你发了吗？”

“发了。”莱拉说，“阿米尔带走了两百张。他说他要发到乌姆村，发到山里，发给那些搬走的人。塔里克带走了五十张，他说他要发到长弓溪谷，发给那些还在等的人。拉希德带走了五十张，他说他要发到巴拉村，发给那些从山洞里出来的人。”她停了一下，声音更轻了，“剩下的，我自己发。发到大坝，发给那些士兵，发给那些村民，发给那些从乌姆村搬走的人。”

顾淼看着她。二十岁出头，三年级的，文学系的。她从巴克什走了三天，背着一台印刷机，一沓白纸，一本书，一桶油墨。她印了五百张传单。她发了。她没有问他同不同意。她只是做了。就像他放水的时候没有问任何人，他修井的时候没有问任何人，他去长弓溪谷的时候没有问任何人。她做了她认为应该做的事。她印了。她发了。她在等。

“莱拉。”顾淼说。

“在。”

“你导师在潮汐监狱。你不怕他们抓你吗？”

莱拉看着他，深棕色的眼睛没有躲闪。

“怕。”她说，“但我更怕等。等水干了。等树死了。等人都走了。等阿萨拉不在了。等没有人记得。”她停了一下，声音很轻，但很稳，“我导师说，怕不是错。错是因为怕而不做。”

顾淼看着她，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点了点头。他转过身，看着卢娜·金。卢娜·金站在门口，靠在门框上，双手插在口袋里，看着莱拉。她的浅棕色眼睛里有一种顾淼没见过的东西。不是火，不是冰，是大概是“认出”。像一个人在另一个人身上看到了自己年轻时的样子。她在叙利亚，在阿勒颇，在一间被炸了一半的医院里。她也是这么大，也是这么怕，也是这么做了。她缝了一个小女孩的头，缝了三个小时，缝好了，活了三天，三天后死了。她没有停下来。她继续缝。她缝了很多。活下来的不多。但她继续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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