优素福在他怀里睡了大概二十分钟。二十分钟里，顾淼坐在井台边的石头上，看着乌姆村的人来来去去。女人们从家里端出饭菜，放在井台旁边的石板上排成一排——烙饼、炖菜、酸奶、几颗干巴巴的枣。没有人来催他吃，也没有人来问他为什么不吃。她们只是把饭菜放下，然后退到远处，三三两两地站着，低声说话，时不时朝他这边看一眼。

顾淼看着那排饭菜，胃里空空的，但他没有动。不是因为不饿，是因为他觉得自己不应该吃这些东西。这些人是靠大坝三个月放一次水活着的，他们的粮食大概也跟水一样，是按粒算的。他吃了，他们就少了。

优素福在他怀里动了一下，手指攥住了他的衣领，嘴里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什么，又睡过去了。顾淼低头看他，那道疤从额头斜到太阳穴，缝线的痕迹还在，像一条蜈蚣趴在小孩的脸上。他想像赛伊德给这个小孩缝针的样子——一个腰间别着手枪的人，蹲下来，用拿枪的手拿起针线，在一张小孩的脸上穿针引线。他不确定赛伊德当时在想什么，但他能感觉到那双手在缝针的时候是稳的。这具身体的肌肉记忆告诉他，那双手缝过很多伤口，缝得很好，好到像做过很多年医生。

但他刀柄上刻的字是“先杀人，后问事”。

“老大。”阿米尔的声音从背后传来，小心翼翼的，“您要不……吃点东西？”

“不饿。”

“您从昨天晚上就没吃饭。”

顾淼转过头看阿米尔。这个年轻人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，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放，一会儿插进口袋里，一会儿又拿出来。他脸上的汗己经干了，但眼睛里的血丝还在，像是一夜没睡的人硬撑着不闭眼。

“你吃了没有？”顾淼问。

阿米尔愣了一下。“我……我不饿。”

“我问你吃了没有。”

阿米尔的嘴张了张，没说出话。他的目光往那排饭菜上飘了一下，又飞快地收回来。“我待会吃，老大。我先——”

“去吃。”

“可是——”

“我坐这儿又不会跑。”

阿米尔犹豫了几秒，走到井台边，端起一碗炖菜，蹲在地上吃了起来。他吃得很急，像是怕有人抢，又像是很久没吃过一顿正经饭。顾淼看着他，忽然觉得这个年轻人大概也没比优素福大多少岁。十八？十九？脸上还有没褪干净的婴儿肥，但手己经粗糙得像是砂纸。

“你在大坝待了多久了？”顾淼问。

阿米尔嘴里塞满了炖菜，含含糊糊地说：“两年了，老大。”

“两年。”

“嗯。我十七岁来的。”

“为什么当兵？”

阿米尔咽下嘴里的东西，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家里养不活那么多人。我下面还有三个弟弟妹妹。当兵有军饷，一个月能往家里寄两万哈弗币。”

两万哈弗币。顾淼在脑子里换算了一下他在游戏里跑刀的价格——55块跑1000万。两万大概是……一毛钱。不，连一毛钱都不到。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，这是他跑刀养成的习惯，敲的时候脑子里在算账。但这一次，他算的不是哈弗币，是别的东西。

“你一个月拿多少军饷？”

“五万，老大。”

五万。够干什么的？大概够买两斤米，够给弟弟妹妹买一双鞋，够一家人在这个被哈夫克榨干的国家里多活几天。

“够用吗？”

阿米尔没有回答。他把碗里的最后一点炖菜倒进嘴里，站起来，把碗放回石板上。“老大，您真的不吃点？哈桑老爹家的枣是这一带最好的，您以前——”

“我以前来过？”顾淼打断了他。

阿米尔的表情又出现了那种说漏了嘴的慌张。“您……来过几次。上次来的时候，哈桑老爹给您摘了一篮枣，您没要，说……说这是规定。”

“又是规定。”

“嗯。您每次都说规定。”阿米尔的声音低了下去，“您说大坝的水是哈夫克的，我们不能随便动。您说雷斯将军会不高兴的。您说——”

“行了。”顾淼说。他的声音不大，但阿米尔立刻闭上了嘴。顾淼低头看了一眼优素福，小家伙还在睡，嘴角有一丝口水，顺着他的衣领淌下来，凉凉的。他没有去擦。

“哈桑老爹，”顾淼说，“他叫什么？全名。”

“哈桑·本·阿里·乌姆里。乌姆村的人都姓乌姆里。”

“他家里还有什么人？”

阿米尔想了想。“老伴前年没了。有一个儿子，在矿井里干活——就是优素福他爹，塌方那次一起没的。还有一个女儿，嫁到巴克什去了，一年回来一次。现在家里就他一个人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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