裂缝里没有光。顾淼摸了多久的岩壁，他自己也数不清了。手指从湿滑的苔藓上滑开，指甲嵌进石缝里，抠出一些黏糊糊的东西。身后的脚步声断断续续，像一条被扯断的绳子，一段一段地跟着他往深处延伸。没有人说话。只有水滴从头顶落下来，打在碎石上，啪嗒，啪嗒，像有人在数数。

裂缝的尽头是一个洞。空气里有焦糊味，不是木头烧过的那种，是更重的、更闷的，像什么东西被闷着烧了很久。顾淼站在那里，等眼睛适应黑暗。洞很大，大到他的声音撞在岩壁上弹回来，变成一层一层的回声，像有人在远处学他说话。地上有灰。不是薄薄的一层，是厚厚的、松软的，踩上去像雪，但不会化。灰是黑的。墙上也是黑的，从洞顶一首糊到地面，像有人拿刷子从上往下刷了一遍。

他蹲下来。灰里有骨头。

不是一两根，是一堆。大的小的混在一起，白的灰的叠在一起，有的完整，有的碎成了渣。他捡起一根，很轻，轻得像枯枝，表面发黑，指腹一搓就掉粉。他把它放回去，手在裤腿上蹭了蹭。灰里还有别的东西。他往深处走，脚下踢到什么东西，发出哐当一声。他蹲下来摸——是水壶。铁的，磕掉了好几块漆，壶嘴朝上，像在等谁来喝。水壶旁边有鞋子，布面的，鞋底磨穿了，并排摆着，很整齐。鞋子旁边有衣服，叠好的，一件摞一件，边角被灰盖住了，但叠得很规整。

“老大。”阿米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，像怕惊动什么似的，压得很低，“他们……把衣服脱了？”

顾淼没回答。他站起来，往洞的更深处走。地上还有别的东西——碗，碎的；木梳，断的；一把小刀，刀刃上全是锈。这些东西散在灰里，像被人随手扔掉的，又像被人特意留下的。他走到洞底，蹲下来。墙根下有一排石头，不大，拳头大小，摆成一条线，像是界线。石头那边是灰，石头这边没有灰。这边的地上铺着干草，干草上躺着人。不是活人。是骨头。完整的骨架，一具挨着一具，排得很整齐，头朝同一个方向，手放在身体两侧，像是在睡觉。他们的衣服不在了，鞋子不在了，水壶也不在了。只有骨头。和干草。和那些摆成一排的石头。

顾淼数了数。七具。七个大人，两个小孩。小孩的骨架很小，小到他一眼就认出来了。他蹲在最小的那具骨架前面，看了很久。骨头很白，没有被火烧过。灰没有落在这边。石头挡住了灰。石头是有人摆的。有人来过这里，在他们死后，在他们变成骨头之前，把他们的衣服脱了，鞋子摆好，水壶放好，然后搬来石头，摆成一条线，把灰挡在外面。然后那个人走了。他去了哪里？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有人来过。有人没有让他们被灰埋住。

“塔里克。”顾淼说。

“在。”

“把他们带回去。埋在枣树旁边。”

塔里克蹲下来，开始捡骨头。他捡得很慢，把每一根都擦干净，放在布上，摆好。法蒂玛蹲在他旁边，也帮着捡。她的手在抖，但她没有停。她捡起一根小孩的肋骨，很短，比她的手指长不了多少。她看了很久，然后把肋骨放在布上，用袖子擦了擦眼睛。她没有哭。她继续捡。

顾淼站起来，走出裂缝。外面天己经黑了。月亮被云遮住了，只有山顶上还有一点光，惨白的，像快要灭了的灯。山脚下站着很多人，黑压压的，看不清脸。但他知道他们在看他。他们的眼睛在黑暗里发着光，像一洞一洞快要灭了的灯。

“老大。”阿米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，“还有裂缝。还有洞。”

顾淼看着北边。赤霄看不见。被夜吞了。但他知道它在那里。暗红色的，像一块干了的血。山脚下还有很多裂缝，很多洞。有的他进去过，有的没有。有的里面有人，有的里面没有人。有的里面的人活着，有的里面的人死了。他不知道还有多少。他不知道他们还能不能找到。他只知道他的右膝肿得走不了路了。他的左肋每一次呼吸都像被针扎。他的肺里的哨音越来越响，像一个人在唱歌，唱一首很难听的歌。

“明天。”顾淼说，“明天再去。”

他转过身，往南边走。往大坝的方向走。走了几步，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一眼。阿米尔还站在那里，站在裂缝的入口，手里举着一个火把。火把的光照在他脸上，他的脸很白，嘴唇裂了，血己经干了，结成黑色的痂。他没有笑。他看着顾淼，点了点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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