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狼走后的第二天，大坝来了新的人。不是一个人，是三个。

顾淼是被一阵发动机的声音吵醒的。不是大坝发电机组的那种低沉的轰鸣，也不是雷斯的那种军用卡车的柴油声，是一种更轻、更尖的声音，像一只蜜蜂在玻璃瓶里飞。他睁开眼睛，日光灯没开，窗外天刚亮，橙红色的光从窗户里漏进来，照在桌上的报告上。报告翻开着，背面朝上，最后一行字是——“今天红狼来了。他教我挡。他说我的刀太短了，够不到心脏。”他看了那行字一眼，没有动。他躺在床上，听着那个声音。发动机停了。然后他听到了车门打开的声音，不是一声，是三声。三个车门，几乎同时打开，又几乎同时关上。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。三个人的脚步声。一个很轻，很稳，像一只猫，和卢娜·金的一样。另一个很重，很有力，每一步都踩得很实，像一个人在跺脚。第三个脚步声很特别，不轻不重，但每一步之间的间隔完全一样，像一个在数步子的人，又像一个在跳舞的人。

他坐起来。右膝响了一声，左肋扯了一下，肺里的哨音响了一下。他走到窗前，推开窗户。晨光涌进来，照在他的脸上。他看到了那辆车。不是两辆，是一辆。一辆越野车，灰白色的，和卢娜·金来的时候开的那种一样，车身上没有标识，只有车头灯旁边挂着一个小小的旗杆，旗杆上挂着一面蓝色的旗，上面绣着那个盾牌，盾牌上刻着G.T.I.。车停在大坝的北端，停在那个路口，和卢娜·金上次停的位置一模一样。车旁边站着三个人。两个男人，一个女人。

那个女人站在最前面。她不高，比卢娜·金矮半个头，但站得很首，像一棵被风吹不弯的树。她的头发扎成一条马尾，很紧，拉得额头的皮肤绷得发亮。她的脸很瘦，颧骨很高，下巴很尖，皮肤是那种被太阳晒过的棕褐色，和拉希德、塔里克的一样。她穿着G.T.I.的作战服，但不是卢娜·金那种灰蓝色的，是一种更深的绿色，像长弓溪谷被烧之前那些枣树的叶子。她的腰带上挂着一把手枪，枪套是黑色的，磨得发白，像是用了很久。她的脚上穿着一双靴子，棕色的，鞋带系得很紧，从脚踝一首绑到小腿。她站在那里，双手垂在身侧，看着大坝。她看的是北边。那条路。她看了很久，然后转过头，和旁边的人说了什么。她的嘴唇动得很快，像是在骂人，又像是在笑。顾淼听不清她说了什么，但他看到了她的表情。不是严肃，不是紧张，是那种“我准备好了”的表情。

她旁边的男人比她高一个头，很壮，肩膀很宽，把旁边那个人的视线都挡住了。他穿着G.T.I.的作战服，和那个女的一样，深绿色的，但他的袖子卷到了手肘以上，露出的小臂上全是疤，不是刀疤，是烧伤的疤，皮肤皱巴巴的，像一张被揉皱的纸。他的头上戴着一顶棒球帽，帽檐压得很低，看不清眼睛，只能看到他的下巴——很方，刮得很不干净，青色的胡茬从皮肤里钻出来，密密麻麻的。他的手里没有拿枪，拿着一卷 tape，黑色的电工胶布，缠在手指上，一圈一圈的，缠得很厚。他站在那里，像一个在等人的人，不急不躁。

第三个男人站在最后面，靠着车门。他很瘦，瘦得像一根干枯的树枝，但他的眼睛很亮，是那种浅蓝色的，像两块冰。他穿着G.T.I.的作战服，但穿得很不合身，袖子太长，卷了两道，裤腿也太长，拖在地上，踩在靴子下面。他的头发是金色的，乱糟糟的，像一窝稻草。他的手里拿着一样东西，不是枪，不是刀，是一个小小的笔记本，黑色的，边角磨白了。他低着头，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，写得很急，笔尖戳在纸上，发出沙沙的声音。他没有看大坝，没有看那条路，没有看任何人。他只看着他的笔记本。

顾淼看了一会儿，转身走出值班室。走廊里很安静，日光灯全关了，只有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片橙红色的光，照在水磨石地面上。他走过卢娜·金的房间，门开着，里面没有人。被子叠得很整齐。他走过阿米尔的房间，门也开着，里面也没有人。被子没有叠，揉成一团扔在床脚。他走过塔里克的房间，门关着。他听了听，里面没有声音。他推开门，塔里克不在。床上的被子叠得很整齐。工具箱不在墙角。他关上门，走出行政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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