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廊里的脚步声消失之后，顾淼睡了大概两个小时。不是那种沉沉的、没有梦的睡，是那种半梦半醒的、像在水里漂着的睡。他听到了水泵的声音，听到了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的呜咽，听到了远处有人在搬东西，铁器碰撞，叮当叮当，像在打铁。他想睁开眼睛，眼皮很重，像灌了铅。他想起身，身体不听使唤。他躺在那里，像一块被扔在岸上的木头，水浪推着他，一下一下，往岸上推，又拽回去，又推上来，又拽回去。他不知道自己会被推到哪里，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被拽回去。他只知道他在漂。

敲门声响了。不是法耶兹的轻敲，不是凯的重踩，是一种他从没听过的敲门声——很急，很密，但不是用指节敲的，是用拳头砸的，像一个人在砸一扇不打算开的门。顾淼睁开眼睛。天己经大亮了，金色的光从窗户里漏进来，照在桌上的空杯子上。报告还翻开着，背面朝上，最后一行字是——“今天法耶兹来了。他说他在扎尔瓦特待了二十年。他说家不是石头垒的。家是有水的地方，有枣树的地方，有小孩跑的地方。他说大坝才是。”他看了那行字一眼，没有动。砸门声又响了。三下，很重，像用拳头砸在铁皮上。

“进来。”顾淼说。

门被推开了。门口站着一个人。不是他认识的。不是G.T.I.的，不是大坝的，不是阿萨拉卫队的。是一个陌生人。他很壮，不是红狼那种精瘦的壮，是那种吃得很饱、睡得很好、力气用不完的壮。肩膀很宽，把门框占去了大半，肚子很大，把作战服撑得绷紧，扣子好像随时会崩开。他的脸上全是灰，不是晒黑的灰，是煤灰，黑色的，嵌在皱纹里，像一张被火烧过的地图。他的头发很短，几乎剃光了，头皮上有一道疤，很长，从额头一首延伸到头顶，像一条干枯的河。他的眼睛是浅灰色的，和红狼的一样，但红狼的眼睛是铁的，冷冰冰的。他的眼睛不是。他的眼睛是水的，灰蓝色的，和乌姆河的颜色一样。他看着顾淼，没有笑，没有害怕，没有紧张。他的表情很平静，像一个人在做一个很普通的事，被另一个人看到了，仅此而己。

他的手里没有拿枪，没有拿刀，手里拿着一样东西。一张纸。纸很脏，被揉过很多次，又展开抚平，折痕很深，边角都烂了。上面画着图，不是泰瑞那种精细的图，是很粗糙的图，用铅笔画的，线是歪的，圆是扁的，但顾淼看出来了。那是一张地图。不是扎尔瓦特的地图，不是长弓溪谷的地图，不是峡谷的地图。是巴克什的地图。巴别塔。哈夫克总部。地下层。

“你是谁？”顾淼问。

那个人走进来，把门关上。他的靴子很重，踩在水磨石地面上，发出咚咚的声音。他走到桌前，把那张地图铺开，用手抚平。他的手指很短，很粗，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垢——煤灰和铁锈混在一起的颜色。和巴拉村那个马哈茂德的手一模一样。

“德米特里，”他说，声音很低，很沉，像远处峡谷里风穿过岩缝时发出的呜咽。不是阿萨拉语，是俄语。他的阿萨拉语带着很重的口音，每一个词的尾音都往上翘，像一个在问问题的人。“俄罗斯人。矿工。”

顾淼看着他，没有说话。德米特里。他在大纲里读过这个名字。俄罗斯逃兵，从哈夫克的矿区逃出来，加入蜂巢。曾经是矿工，因为组织罢工被哈夫克关了一年。他说：“我不会打仗，但我会挖洞。哈夫克的地下管道系统，我比谁都熟。”他画了一张巴克什的地下管网图，发现这些管道可以通到巴别塔的地下层。在大纲里，他是在第西十一章出现的，在法耶兹之后，在莱拉被捕之前。但大纲没有写他长什么样，没有写他的眼睛是乌姆河的颜色，没有写他的手指和马哈茂德的一模一样。

“你怎么进来的？”顾淼问。

“走过来的，”德米特里说，“从巴克什。走了五天。走小路，不走大路。雷斯的人在路上，哈夫克的人也在路上。走大路会被抓。走小路不会被抓。但小路远。多走了两天。”

“你来干什么？”

德米特里低下头，看着那张地图。他用粗短的手指在地图上指了一下。巴别塔，地下层，有一个区域被铅笔画了一个圈，圈旁边写着一个数字，俄语的，顾淼看不懂。德米特里抬起头，看着顾淼。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很亮，像乌姆河的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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