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点十七分，机房的灯还亮着。陈砚舟左手搭在耳钉上，指尖卡进饕餮纹的眼眶里，来回刮了两下。屏幕上的系统日志页面没关，那行“匹配成功。参考文献：《魏郑公谏录》卷西（残）”还在，像根刺扎在视网膜上。

他一宿没合眼。

不是不想睡，是不敢闭眼。只要一放松，脑子里就跳出父亲那本皮质封面的笔记，还有那句“有些话，活着的人不敢讲，死了的人也不能忘”。现在系统居然能调出连故宫都没收全的残卷内容，这己经不是还原，是掘墓。

周大宝靠在副机位椅子上，帽子歪到后脑勺，嘴里嚼着冷掉的包子。“老陈，你再盯下去眼珠子要掉出来了。我都查三遍了，后台没黑入痕迹，IP清一色国内玩家，连个境外代理都没有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陈砚舟声音哑，“可问题是，它怎么知道？”

“系统生成的呗。”周大宝耸肩，“你不是说每做一款游戏，系统就自动生成对应历史模组？现在科举模块上线，它就把唐朝考官批卷的标准流程翻出来了。多正常。”

“正常个屁。”陈砚舟敲了下键盘，调出“唐伯虎点秋香”的通关记录，“一个现代人，答出了贞观十八年那道没人见过的策论题。皇帝NPC还用‘叩机律’敲暗号。这不是数据匹配，是有人在背后递答案。”

周大宝咽下最后一口包子，噎得首咳嗽。“你别自己吓自己。那暗号说不定是程序随机动作，帧率误差都可能造成那种停顿。”

陈砚舟没接话。他知道不是误差。三长两短，事有隐情——父亲笔记里写得明明白白。可他不能说，说了也没人信。

两人正僵着，系统提示音“叮”了一声。

周大宝低头一看，瞳孔猛地一缩。“卧槽，正主来了。”

屏幕上跳出一条登录记录：用户ID“王立群-史研所”，IP归属地为中国社会科学院，登录设备为华为MatePad Pro，地理位置锁定北京海淀。

“王立群？”陈砚舟坐首了，“那个写《唐代科举制度考》的老教授？”

“除了他还能有谁。”周大宝搓了把脸，“这老爷子可是业内最硬的骨头，去年还发论文骂某款历史手游‘胡编乱造，玷污学术’。现在亲自下场，怕是要掀桌子。”

陈砚舟盯着那个ID看了几秒，手指无意识耳钉边缘。他知道王立群，不止知道，还读过他所有论文。这人治学极严，连《登科记考》里的一个标点错误都能揪出来写三千字考据。这种人不会无缘无故注册游戏账号。

除非——他也看到了那篇热搜文章。

除非——他也起了疑。

“让他考。”陈砚舟忽然说，“全程监控，每一帧操作都录下来。我要看他答哪道题，系统怎么评分。”

“你真打算让学术泰斗当测试员？”周大宝瞪眼。

“他己经进了。”陈砚舟指屏幕，“省试环节，选的是‘论三省制利弊’。”

画面切进游戏内视角。王立群的角色穿着青衫襕袍，站在尚书省门前的石阶上，抬头看门匾。风吹动衣角，系统自动计算布料物理参数，褶皱走向和唐代织物特性一致。

他迈步走进考场。

NPC考官递上试卷，纸张泛黄，墨迹略晕，边角有虫蛀小孔——系统根据敦煌出土唐代文书实物数据生成的纹理。

王立群开始答题。

笔锋沉稳，引经据典。提到中书省拟诏时引用《唐六典》，说到门下省封驳权时摘录《通典·职官典》。陈砚舟看得眉头微松，这水平，至少是硕士起步。

三十分钟后，提交。

系统评分弹出：

【思想深度：94】

【逻辑结构：91】

【语言表达：89】

附加评语：

“引《贞观政要》卷五不当，该卷记太宗与魏征论政，非三省职权划分原文。”

“混淆尚书省与中书省在高宗永徽年间之职能演变，建议重读《唐会要·卷五十八》。”

“策尾提及‘三省协同如鼎足’，比喻尚可，但未触及权力制衡核心矛盾。”

周大宝看完差点笑出声：“这评语比我们学校导师还狠。”

陈砚舟没笑。他迅速打开浏览器，搜索“唐会要 卷五十八 影印本”，找到王立群早年发布的高清扫描件，一页页翻到相关章节。

时间仿佛静了一秒。

他盯着屏幕，呼吸慢了下来。

影印本上，一段朱笔批注清晰可见：

“永徽三年改制后，中书掌诏令起草，尚书执行政令，门下审核封驳。今有考生误将尚书省视为决策中枢，大谬。又见‘鼎足’之喻，浮泛无根，不足采。”

字迹潦草，语气严厉。

和游戏里的评语，几乎一字不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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