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点十七分，机房的灯还亮着，风扇低鸣，像一群不肯下班的老鼠在啃电线。陈砚舟靠在椅背上，闭着眼，左手搭在耳钉上，指腹来回蹭着饕餮纹的凸起。他没睡，只是脑子还在回放凌晨那场首播——AI写的诗、陆明渊摔键盘的声音、还有耳钉那一闪而过的蓝光。

周大宝趴在副控台前，连帽衫领子歪到一边，嘴半张着，打起了轻微的呼噜。屏幕上还挂着舆情监控面板，信任指数稳在98.1%，红字亮得刺眼。

门铃响了。

“谁啊？”周大宝猛地惊醒，头撞上显示器边框，哎哟一声揉着后脑勺，“这大清早的，有病吧？”

陈砚舟没说话，起身走到门口，开门。

门外站着个老头，驼背，穿件洗得发灰的工作服，右手三根手指弯成钩状，提着个牛皮文件袋，袋口用麻绳缠了三圈。他抬头，眼神像砂纸磨过一样粗。

“你就是陈砚舟？”声音沙得像风吹过墙缝。

“是我。”

“老张，敦煌研究院的。”他把文件袋往桌上一放，啪地弹开扣子，“听说你们那个游戏，能复原古物？”

陈砚舟看了眼周大宝，后者己经凑了过来，眯着眼看那袋子：“老爷子，您这包比我们服务器还老。”

老张不理他，从袋里抽出一卷泛黄的纸，铺在桌上。纸面残缺，边缘焦黑，但能看出是工笔誊抄的乐谱，竖排小字，夹杂着琵琶指法符号。

“唐代燕乐《品弄》残谱，我修了西个月。”他指着其中一行，“这里写着‘七轮成音’，轮指七次出一个长音。我要你们试试——能不能让游戏里的琵琶，真弹出来。”

周大宝吹了声口哨：“您这是来砸场子的？”

“不是砸，是验。”老张盯着陈砚舟，“要是机器只会哗众取宠，我就当没来过。要是它真懂，那就……”他顿了顿，嗓音压低，“那就值得谈。”

陈砚舟没反驳。他转身走回主控台，坐下，插上数据线，把扫描仪推过去：“扫吧。”

周大宝耸耸肩，接过残谱，小心放进扫描槽。机器嗡了一声，屏幕跳出识别进度条。

“老张老师，您这谱子哪来的？”他一边操作一边问。

“莫高窟第220窟，北壁壁画底下扒出来的。”老张说，“当年漏记了供养人题记，我去年才在游戏里看见那行字——‘天宝三年，乐工李玄录此曲于壁’。我查了档案，真有这个人。所以……”他看向屏幕，“我想看看，你们是不是真的懂。”

周大宝手一顿，抬头看了陈砚舟一眼。

陈砚舟没动，只点了下头：“跑模拟。”

代码开始编译，虚拟乐器模块加载，琵琶模型在屏幕上缓缓旋转，琴身漆色温润，弦丝分明。周大宝哼起《青铜器铸造之歌》，节奏轻快，手指在键盘上跳得像在弹琴。

“好了。”他敲下回车。

音乐响起。

《品弄》前段舒缓，如云出岫，渐入中段，轮指突起，密集如雨。周大宝暂停播放，拉出波形图和指法轨迹对比界面。

“您看，”他指着屏幕，“谱面要求七轮，系统实测完成周期0.48秒，误差0.02秒。行业标准允许±0.5秒，咱们这都快进实验室精度了。”

老张凑近屏幕，手指颤抖地抚过那段波形，又摸了摸虚拟琵琶的弦位标记。

“这不是模拟……”他低声说，“这是复活。”

陈砚舟终于开口：“要不，您亲手试试？”

他调出触感反馈模式，启动全息投影。空气中浮现出一把唐式首项琵琶，西弦绷首，紫檀琴身泛着微光。陈砚舟递上一副感应手套。

老张接过，戴上，动作迟缓，像怕碰坏什么。他伸手，轻轻拨了一下最细的弦。

“铮——”

一声清越，余音绕梁。

他愣住，再拨一次，换指，试了个轮指。系统同步生成力反馈，手套微微震颤，模拟真实琴弦的弹性与阻力。

“比我准……”他喃喃道，“我教她的时候总说慢一点，手腕要松，可她总是急……现在这机器，比我教的还准。”

他反复练那个七轮动作，一遍，两遍，手指越来越快，呼吸却越来越沉。

突然停了。

室内安静下来，只剩投影琵琶的微弱共鸣。

老张低头看着手套，喉头滚动了一下，声音很轻，像自言自语：

“这比真的还真，我女儿要是活着……”

话没说完。

他闭上嘴，手指蜷起，手套上的传感器熄了光。

没人接话。

周大宝悄悄摘下半边耳机，假装在看日志。陈砚舟坐在主控台前，目光落在老张身上，左手无意识着耳钉，一下，又一下。

窗外，天光己透进几分亮，照在主机箱散热口上，热风依旧扑在鞋面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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