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三点十七分，阳光斜劈进机房，照在主控台右上角那排散热孔上。陈砚舟还坐在原位，左手搭在耳钉边缘，指节发白。屏幕上，《凉州大曲》的演奏请求正以每分钟三条的速度往上跳。他刚把呼吸调匀，门铃响了。

“来了。”周大宝从副控台弹起来，包子屑还粘在连帽衫领口。他抹了把嘴，顺手摘下耳机，屏幕上的数据流立刻冻结。

监控画面里站着个穿灰蓝色西装套装的女人，拎着公文包，胸牌写着“中央音乐学院·项目协调组”。她抬手看了眼表，又按了一次门铃。

陈砚舟没动，只把洛阳铲U盘往桌角推了半寸。

周大宝开门时对方己经掏出工作证：“我是李研，音院派来对接唐代燕乐复原音乐会的技术联络人。你们提交的音频材料己通过初审，现在需要当面确认数据授权与输出格式。”

屋里安静两秒。

“坐。”陈砚舟终于开口，声音像被砂纸磨过。他摘下监听耳机，换上普通款，插进电脑前置接口，“我们不开放数据库，只提供标准音频输出通道。”

李研坐下，包放在腿上，没打开：“理解。但我们需要原始数据溯源证明——不是要你们交源码，而是得确认这些音轨确实基于真实考古资料建模，不是AI合成或采样拼接。”

周大宝一咧嘴：“您这话说的，跟上周说我们造假的那个博主一模一样。”

“不一样。”李研语气平首，“他是质疑，我是验证。如果这个项目真能还原唐代律制，它就不只是游戏，而是教学工具。所以我们必须确保每一个音符都有据可查。”

陈砚舟盯着她看了三秒，忽然起身走到主机旁，拔下一根传输线，插进外接屏。几秒后，敦煌第220窟残谱扫描件铺满整面墙，旁边同步弹出《霓裳羽衣曲》玩家实录波形图。

“这是老张提供的修复谱。”他说，“七轮成音，误差0.02秒。系统建模依据是壁画乐器结构、出土实物尺寸、古代乐律文献三重交叉验证。你要的‘据’，都在这里。”

李研凑近屏幕，手指划过两幅图的重叠区域。她突然停住：“这段颤音……和1957年II号残卷记录的‘微颤七息’完全吻合？”

“第七遍比对确认的。”陈砚舟说，“教授拍桌子那次，我们也听见了。”

李研回头看他，眼神变了点。她打开公文包，抽出一份协议草案：“我们可以接受仅授权音频输出。但音乐会要用到筚篥、羯鼓、笙等八种冷门乐器，需要你们提供高保真音轨，采样率不低于192kHz，支持多轨分离输出。”

“没问题。”周大宝抢答，“接口早就留好了，就看你们敢不敢用。”

“不是敢不敢。”李研合上文件夹，“是我们能不能说服评委团——让一群教了三十年古乐的老教授，相信一款游戏里的声音能上舞台。”

陈砚舟重新戴上耳机，监听模式切回全球音频池。此刻有西十七名玩家正在挑战《品弄》合奏模式，错误提示音此起彼伏。

“他们迟早会信。”他说，“因为这不是游戏在发声，是唐朝自己在说话。”

李研没接话，只记下这句话。

周大宝己经开始调试输出模块。他调出筚篥的声学模型界面，眉头越皱越紧：“怪了……高频区有失真，像是簧片振动频率被压了半档。”

“系统问题？”陈砚舟侧头问。

“不像。”周大宝敲了几行指令，调出参数历史记录，“早期版本用的是长安西市出土筚篥的共鸣腔数据，后来更新成大明宫藏品的测量值。但现在调用的还是旧模型。”

“手动切换。”陈砚舟说。

“切了。启动动态补偿程序。”周大宝按下回车，新算法开始叠加相位修正层。几秒后，音箱里传出一声低沉呜咽，像是风穿过千年墓道。

李研猛地抬头：“这音色……不对劲。”

“是更对劲了。”周大宝盯着频谱图，“原来缺了气颤音细节，听着干巴巴的。现在这股子苍凉味儿，才像真正吹出来的。”

他把最新一段录音导出，循环播放。那声音起初低缓，继而陡峭上扬，尾音微微抖动，仿佛演奏者肺腑间憋着一口气，非得吹破天不可。

“这才是唐代军阵前的号角。”李研低声说，“我爷爷年轻时在新疆挖过唐墓，说当地老人讲，当年守边将士吹筚篥，不是为了好听，是为了吓退沙暴里的鬼。”

屋里没人接话。

陈砚舟摘下一只耳机，递给李研。她接过，戴上，闭眼听了十秒，再睁眼时眼眶有点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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