机房的灯亮了一整夜，硬盘指示灯还在闪，像没睡醒的眼睛。陈砚舟靠在主控台前，手指无意识地着左耳的青铜饕餮纹耳钉，屏幕上的青花瓷模组静静旋转，釉光温润，连钴料析晶的微痕都清晰可辨。

周大宝瘫在电竞椅上，连帽衫领口歪到一边，手还搭在键盘上，人己经半梦半醒。他昨晚熬到三点，把v1.3.7版本的数据流全跑了一遍，确认没有残留错误才敢合眼。嘴皮子动了动，哼出半句《青铜器铸造之歌》的调子，又戛然而止。

门被推开时，风扇的嗡鸣压低了一瞬。

“人呢？”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，不紧不慢，带着点北方口音。

陈砚舟抬头，看见门口站着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，手里拎着公文包，头发剪得极短，鬓角己有些发白。他没戴眼镜，但眼神锐利，像能一眼看穿数据背后的漏洞。

“陈建国老师？”陈砚舟站起身，顺手把小刷子插回牛仔外套口袋。

“嗯。”来人点头，走进来环视一圈，“就是你们做的那个明代航海游戏？”

“模块还在迭代。”陈砚舟拉开椅子，“您坐。”

周大宝猛地惊醒，手一抖差点拍在空格键上。“哎哟我的妈……专家来了？”

“别装死。”陈建国瞥他一眼，“我看过你们昨天复刻的福船结构，细节是真细，但有个问题——你们是不是以为只要模型对，年代就对？”

“我们核对过史料。”陈砚舟语气平静。

“那我问你，南京城墙砖铭文，永乐年间用的是什么格式？”

“竖排三行，上为产地，中为窑户名，下为年号，字体为楷书变体。”陈砚舟答得干脆。

“好。”陈建国从包里抽出一张打印图，往桌上一拍，“那你看看这个。”

图是游戏截图，一段虚拟城墙局部放大，砖缝清晰，苔藓斑驳。其中一块砖上，铭文清楚写着：“江南省苏州府吴县窑户张大有 乾隆年制”。

陈砚舟瞳孔一缩。

周大宝首接从椅子上弹起来：“这不可能！我们调的是明代数据库！”

“所以你们自己都没发现？”陈建国声音不高，但字字砸在地上，“明代城墙，出现‘乾隆年制’？你们这是让朱元璋给乾隆打工？”

空气一下子绷紧。

陈砚舟没说话，转身就坐回主位，手指飞快敲击键盘，调出系统日志。周大宝立刻冲到副屏前，开始回溯扫描记录。

“找到了！”他吼了一声，“前天在博物馆扫青花罐的时候，背景墙有一块清代仿明砖！展区说明写了是清中期仿制品，但我们镜头扫过边缘的时候，自动识别成关联文物，系统收录了！”

“然后呢？”陈建国抱着手臂。

“然后……”周大宝咽了口唾沫，“系统默认所有建筑构件归入当前主题模组，自动关联到明代城墙数据库，导致数据污染。”

“操作失误。”陈砚舟盯着屏幕，语气冷静，“不是系统问题，是我们流程没卡死。”

“哦？”陈建国挑眉，“知道是流程问题，那就改。”

“两小时内修正。”陈砚舟抬眼，“您要是愿意等，可以亲自验。”

“我正好没事。”陈建国拉开椅子坐下，把公文包放在脚边，“我就看看，你们是真懂历史，还是只会贴贴图。”

陈砚舟没再废话，首接下令：“隔离清代数据源，启用‘地层叠压分析算法’，重建砖墙序列。”

周大宝立刻动手。他先把污染区块标记为红色，切断与主模组的关联，再调出系统内置的明代城建规范文档。每一块砖的位置、尺寸、铭文格式，全都按永乐年间的工部档案重新排列。

“风化程度也得调。”陈砚舟盯着一处砖面，“明代早期的砖，表面有轻微龟裂，边缘常带凿痕，后期修缮的才平整。”

“明白。”周大宝切到材质层，手动调整纹理参数。他调出一组显微扫描图，是去年南京博物院公开的城墙样本数据，逐一对比，补上苔藓生长方向、雨水冲刷痕迹、甚至蚂蚁爬过的细微沟槽。

陈建国没说话，就坐在那儿看着。

二十分钟后，第一段城墙重建完成。屏幕上，三百七十二块砖严丝合缝，铭文全部更正为“永乐三年”“永乐五年”等正确年款，字体笔画粗细一致，刻痕深浅符合手工凿刻规律。

“加载进VR。”陈砚舟说。

周大宝同步推送数据，递给陈建国一副触感手套和VR头显。

“您试试。”

陈建国戴上设备，站起身，缓缓抬起手。

虚拟城墙出现在眼前。晨光斜照，砖面泛着哑光，缝隙里爬着薄薄一层绿苔。他沿着墙面走，指尖一寸寸抚过砖体，感受凹凸、温度、摩擦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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