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机又震了一下。

陈砚舟还是没看。他把外套拉链往下扯了扯，工作室的空调吹得人脑门发凉。周大宝正趴在他那台改装过的主机前，手指在键盘上敲出一串噼里啪啦的响动，嘴里哼着不成调的《青铜器铸造之歌》副歌部分。

“你说敦煌那边真派人来了？”周大宝头也不抬，“我还以为就是走个流程，批个合作意向书啥的。”

“邮件写的是‘紧急联络’。”陈砚舟终于掏出手机，屏幕亮起，那条推送还在：**敦煌研究院·紧急联络**。附件是一张照片，洞窟角落的题记边缘有块剥落痕迹，颜料层断面泛着不自然的灰白。

他刚想点开细看，门被推开了。

来人驼背，穿着洗得发灰的工作服，右手三根手指蜷着，像是常年握笔变形的痕迹。他拎着一个硬壳文件箱，进门时脚步很轻，但眼神扫过屋里每一台设备时都带着点不屑。

“陈砚舟？”那人声音沙哑，“我是老张，敦煌壁画修复组的。”

陈砚舟站起来，顺手把小刷子从裤兜里拿出来，在掌心划了一下。这动作他自己都没意识到，一紧张就想摸点什么。

“您坐。”他说。

老张没坐。他把文件箱放在桌上，咔哒两声打开，取出一块巴掌大的木板，上面贴着几片残破的画纸，颜色暗沉，边缘卷曲。

“这是莫高窟第45窟南壁的飞天残片。”老张说，“三十年前一场沙暴，洞口塌了一角，这块掉下来的时候正好卡在岩缝里，没人发现。去年清理积沙才找出来。”

周大宝凑过去：“能扫描吗？我们这边有高精度建模系统。”

“扫过了。”老张冷笑一声，“三维重建图做了七版，拼不上。缺的部分太多，线条对不上。你们那个游戏——”他抬头盯着陈砚舟，“我看了，第45窟还原度很高。尤其是右侧那个持花飞天，衣带飘的方向和唐代风格一致。”

陈砚舟点头：“系统自动生成的动态轨迹，参考了唐代绘画中的‘吴带当风’技法，还有当时的风向数据模型。”

“机器懂风向？”老张嗤了一声，“它知道画师那天心情好不好？手稳不稳？”

周大宝翻白眼：“我们又不是算命的。”

陈砚舟没接话。他拿起放大镜，凑近残片边缘一处断裂线，仔细看了看，忽然说：“这青金石掺了铅白，比例是三比七，氧化程度符合三十年暴露环境。而且……”他指尖轻轻点了点一处微小缺口，“这里原本有一道细线，往右偏十五度，应该是衣带末端的回钩笔法。”

老张眼皮跳了一下。

“你看出这个？”

“这不是现代修复能复原的。”陈砚舟放下放大镜，“这是原始作画时的笔意残留。你们之前拼接失败，是因为用了后期补绘的版本当参照，笔触太规整，反而错了。”

办公室安静了几秒。

老张盯着他看了两秒，突然转身从文件箱底层抽出一张打印图：“那你看看这个。”

他把图拍在桌上。是游戏里的第45窟场景截图，右侧飞天的衣带末端被红圈标出，弧度清晰。

陈砚舟接过平板，调出系统数据库，输入关键词“莫高窟45窟 飞天 右侧 动态模拟”。画面一闪，虚拟影像开始运行，风速设定为每秒1.8米——这是唐代敦煌春季平均风力。

衣带缓缓扬起，末端划出一道柔和曲线。

周大宝迅速将截图与残片进行AR叠加。他调整了三次角度，最后按下确认键。

屏幕上，虚拟衣带的末端曲线，与残片断裂处的原始笔痕完全重合。误差显示：0.27毫米。

“我靠……”周大宝低声骂了一句，“连抖笔的顿点都对上了。”

老张没说话。他慢慢走近屏幕，右手那三根变形的手指抬起，轻轻贴在虚拟影像的边缘，仿佛怕碰碎什么。

“这轨迹……”他声音低下去，“是我女儿出事前……最后在做的课题。”

屋里一下子静了。

周大宝的手停在键盘上方，嘴也闭上了。陈砚舟站在老张侧后方，看着他肩头落着的一点颜料灰，没动。

谁也没问那句“她怎么了”。

老张收回手，清了清嗓子：“你们这个系统，能不能把剩下的残片也跑一遍匹配？我不信那些断口真的接不上。”

“能。”陈砚舟说，“但我们得先拿到原始扫描数据。”

“我带了第一批。”老张从文件箱里抽出一个U盘，扔在桌上，“二十西块残片，全在这儿。你们要是敢乱改原貌，我立马撤回授权。”

“我们不做创作。”陈砚舟插上U盘，打开文件夹，“我们只还原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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