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，顾淼是被敲门声吵醒的。不是阿米尔的轻敲，也不是塔里克的犹豫，是那种很急的、像有什么东西在追的敲门声。他坐起来，右膝响了一声，窗外天刚亮，橙红色的光从窗户里漏进来，照在桌上的报告上。报告翻开着，背面朝上，上面有八行字，歪歪扭扭的。他看了最后一行——“今天伊德里斯死了。他走到半路，没走到。阿米尔把他埋在枣树旁边。尤素福家的枣树，有人陪了。”他看了很久，然后站起来，走到门口，拉开门。

拉希德站在门口。他的手里攥着一封信——新的信，纸很白，字迹很工整。他昨天晚上写的，写了七遍。第一遍写的时候字歪了，第二遍写的时候墨洒了，第三遍写的时候笔断了，第西遍写好了，第五遍又写了一遍，第六遍改了几个字，第七遍又重新抄了一遍。他不知道他要寄给谁。但他写了。他的眼睛是红的，不是哭，是累的。但他的嘴角没有翘。

“老大，”他说，“尤素福走了。”

顾淼愣了一下。“走了？去哪了？”

“不是去哪了。”拉希德的声音很轻，“是没了。昨天晚上。他的肺不行了。在山洞里藏了太久，肺烂了。塔里克守了他一夜，没救过来。”

顾淼没有说话。他站在门口，看着拉希德手里的信。纸很白，字迹很工整。信上写着——“枣树活了。水是甜的。大坝有人，有井，有枣。您能来吗？乌姆村有地方。”他不知道这封信要寄给谁。大概是寄给还活着的人，大概是寄给还在等的人，大概是寄给那个叫尤素福的人——放羊的那个。但他死了。他哥哥伊德里斯死在路上，他死在乌姆村，死在哈桑老爹家的床上，死在塔里克守了一夜之后。他等到了。他等到了水，等到了枣，等到了一个能躺着的地方。但他没撑过去。他的肺烂了。

“塔里克呢？”顾淼问。

“在乌姆村。哈桑老爹家。”

顾淼转过身，走出值班室，往大坝下游走。走下台阶，走上那条通往乌姆村的小路。太阳刚升起来，橙红色的光照在干枯的河床上，照在碎石上，照在他脚上。拉希德跟在后面，没有说话。他的右膝每一步都在疼，左肋每一次呼吸都在扯，肺里的哨音响得像一个人在唱歌。但他没有停。

他们走到乌姆村的时候，天己经大亮了。井台旁边的枣树还在，很小，很细，像一个小孩，像一个刚出生的小孩。它的枝干光秃秃的，没有叶子，没有枣。但它站着。它的根在泥巴里，泥巴是湿的，塔里克浇了水。它的枝干在风里微微地晃，像一个人在点头。枣树旁边有一个新坟，不大，土还是湿的。没有墓碑，只有一块石头压在坟头上，石头上放着一颗枣。干巴巴的，皮都皱了。是伊德里斯的坟。顾淼站在枣树前面，看了它一眼。然后他转过身，走进哈桑老爹家的院子。

院子里站着很多人。长弓溪谷的人，哈姆拉村的人，扎拉村的人，乌姆村的人。他们站在院子里，站在阳光下，站在那棵枣树旁边。他们的眼睛是红的，不是哭，是累的。他们的嘴唇干裂，脸上全是灰和泪痕。他们站在那里，看着地上躺着的那个人。尤素福躺在一块门板上，身上盖着一块白布，白布很白，很干净，是哈桑老爹家的。他的脸露在外面，眼睛闭着，嘴唇微微张着，像是在说什么。大概是“羊”。大概是“水”。大概是“枣”。大概是“甜的”。他没有说。他死了。他的肺烂了。他在山洞里藏了太久，没水，没吃的，没药。塔里克守了他一夜，给他喝水，给他吃药——但药是假的，是顾淼用草药自己做的，不治病，只能止痛。塔里克知道，但他还是守了一夜。他蹲在尤素福旁边，手放在尤素福的额头上，感受着他的体温一点一点地变凉。他的眼睛是红的，不是哭，是累的。他的手上还有机油，指甲缝里嵌着铁屑。他没有说话。

顾淼走到门板前面，蹲下来，把手放在尤素福的额头上。凉的。很凉。像大坝的水，像乌姆河的水，像那颗枣——去年的，最后一颗，放在桌上，放在报告旁边，放了很多天，皮皱了，裂纹更深了，但他没有吃。他把它放在那里，像放着一颗枣，像放着一个人，像放着一封信。他把它放在那里，等一个人来吃，等一个人来说“甜的”。没有人来。尤素福来了。他从山洞里走出来，喝了水，吃了东西，躺下了。然后他死了。他的肺烂了。他不知道他哥哥伊德里斯死在路上。他还在等。等水，等枣，等一个能站着的地方。他等到了。但他没撑过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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