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淼站在裂缝外面，等最后一个人走出来。那个人很瘦，瘦得像是风一吹就会散架。他的眼睛眯着，阳光刺得他不停地眨，眼泪从眼角淌下来，在满是灰土的脸上冲出两道白印。他走到顾淼面前，停下来，看着他。嘴唇动了动，没说出话。顾淼把水壶递过去，他接过来，手在抖，水从嘴角溢出来，顺着下巴滴在地上。他喝完了，把水壶还回来，然后说了第一句话。声音很小，像是在跟自己说话。

“您长得不像他。”

顾淼愣了一下。“不像谁？”

“赛伊德。”那个人说，“我在大坝见过他。几年前。他来溪谷收税。那时候溪谷还没烧。他站在村口，不说话，也不看人。他的眼睛是空的。您不是。您的眼睛是——”

他没有说下去。他低下头，看着自己手里的空水壶，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把水壶举起来，对着阳光看了看。壶是铁的，磕掉了好几块漆，露出下面黑色的铁。他的手指在那些缺口上摸了一下，又把水壶放下。

“您的眼睛是热的。”他说。

顾淼没有回答。他转过身，看着南边。大坝的方向。太阳己经偏西了，橙红色的光照在干枯的河床上，照在碎石上，照在他们来时的路上。他身后站着很多人——十几个士兵，西十二个从山洞里出来的人。他们的影子被太阳拉得很长，投在碎石堆上，像一条很宽的河。

“走。”他说。

他们开始往回走。路很长，碎石在脚下哗哗地响，风从峡谷里吹过来，带着沙土的味道。走了大概一个小时，队伍最前面的人忽然停下来。顾淼走过去，看到路边躺着一个人。不是躺着，是趴着，脸朝下，一动不动。衣服己经烂了，露出来的皮肤是灰褐色的，和地面的颜色几乎分不清。他蹲下来，把那个人翻过来。一张很年轻的脸，大概二十岁出头，但己经瘦得脱了相。眼睛闭着，嘴唇发紫，脸上的皮肤皱巴巴的，像是被太阳烤干了的枣。没有呼吸了。

塔里克蹲下来，把手放在那个人的脖子上，停了很久。然后他站起来，摇了摇头。

“还温着。”他说，“刚走不久。”

顾淼看着那张脸。不认识。但这具身体认识。赛伊德的肌肉记忆告诉他，这个人叫伊德里斯，是扎拉村的羊倌，放羊的。他放了一辈子羊，从山上放到山下，从溪谷放到沙漠。他的羊越来越少了，最后只剩三只。他把三只羊赶到山洞里，羊死了，他还活着。他活着，因为他说过——羊没了，人还活着。人活着，就有羊。

“伊德里斯。”顾淼说。没有人回答。只有风从峡谷里吹过来，带着沙土的味道。

他站起来，看着路边。干枯的河床，灰黄色的碎石，寸草不生的山。这条路他走过很多次了，从大坝到长弓溪谷，从长弓溪谷到大坝。他以为他己经把人救完了。他以为那些藏在山洞里的人，他都找到了。但伊德里斯躺在这里，躺在路边，躺在他们来时的路上。他从山洞里出来了，他走了很远的路，他没有走到大坝。他倒在这里，脸朝下，手伸在前面，像是在够什么东西。大概是水。大概是枣。大概是大坝。大概是那棵刚种下去的枣树。

“塔里克。”

“在。”

“把他带回去。”

塔里克点了点头。他从背包里拿出一块布，把伊德里斯的身体裹起来。布是白色的，很干净，是他在大坝的时候从仓库里拿的。他裹得很慢，很仔细，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。裹完之后，他把伊德里斯背在背上，站起来。他的腿抖了一下，但他没有倒。

“走。”顾淼说。

他们继续走。塔里克走在最后面，背着伊德里斯。他的脚步很重，每一步都踩得很深，在碎石上留下一个很深的印子。走了大概两个小时，他们到了峡谷的入口。那里有一条路，通向大坝。路很窄，两边是悬崖，悬崖下面是干枯的河床。顾淼站在路口，等着身后的人一个一个地走过去。西十二个人，一个接一个，很慢，每一步都在抖。他们的眼睛看着大坝的方向，看着那条路的尽头。尽头什么都看不见。只有灰，只有沙，只有风。但他们知道那里有水，有井，有枣。他们知道有人在等他们。

塔里克走在最后面，背着伊德里斯。走到顾淼面前的时候，他停下来。

“老大，”他说，“伊德里斯有个弟弟。也在山洞里。出来的时候还在。现在——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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