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淼坐在值班室里，看着窗外的月亮。月光照在大坝上，照在乌姆河上，照在远处的乌姆村里。他看到了灯光，不是大坝上那种昏黄的路灯，是村子里人家窗户里漏出来的光，很弱，很暖，像萤火虫，像星星，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点了一盏灯。他看了很久，看到那些灯光一盏一盏地灭了，看到乌姆村沉入了黑暗里，看到月亮从峡谷的东边走到了西边。然后他站起来，走出了值班室。

走廊里很安静。日光灯关了一半，剩下的几盏发出嗡嗡的响声，光线惨白，照得墙壁上的水渍像一张一张的地图。他走过阿米尔的房间，门缝里没有光，阿米尔睡了。他走过塔里克的房间，门缝里也没有光，塔里克也睡了。他走过拉希德的房间，门缝里有一丝光，很弱，像一根快要烧完的蜡烛。他停下来，站在门口，听了听。里面没有声音。他推开门。

拉希德坐在床上，手里攥着那封信。信己经被他攥得不成样子了，纸烂了，边角都掉了，字迹模糊得看不清了。但他没有松开。他的眼睛看着信，看着那些看不清的字，看着那张烂了的纸。他没有哭。他的眼睛是干的，红的，但没有泪。他看到顾淼，抬起头，张了张嘴，没说出话。

顾淼走进去，坐在床边的椅子上。椅子是铁的，很凉，坐上去的时候发出一声嘎吱，像一个在叹气的人。

“睡不着？”顾淼问。

拉希德摇了摇头。他低下头，看着手里的信，看了很久。然后他说话了。声音很轻，像风吹过干枯的河床。“我娘不识字。我姐也不识字。我侄女还小，没学过。这封信是尤素福写的。他念给我娘听，我娘说好，他就写了。我娘没按手印，她不会按手印。她说，尤素福的字就是她的手印。”他停了一下。手指在信纸上摸了一下，摸到了那些模糊的字迹，摸到了那些看不清的笔画。“尤素福的字很好看。他上过学。他说，等溪谷好了，他要当老师。教小孩写字。教他们写自己的名字。教他们写信。”

顾淼没有说话。他坐在铁椅子上，看着拉希德手里的信。信纸己经烂了，边角都掉了，字迹模糊得看不清了。但他觉得他看见了。看见了那个叫尤素福的年轻人，坐在一盏油灯下面，一笔一画地写字。写“我娘没了。我姐没了。我侄女也没了”。写“只剩下我了”。写“我在山里藏着，不敢出来”。写“您能来救救我们吗？长弓溪谷快死了”。他写这些字的时候，手在抖。不是怕，是冷。山里很冷，山洞里更冷。他没有被子，没有棉衣，只有一件破旧的长袍。他把信塞给那个小孩，说“给首领”。然后他跑回了山里，跑回了家，跑到了枣树下面。然后他死了。

“拉希德。”顾淼说。

“在。”

“尤素福的枣树，在乌姆村。”

拉希德抬起头。他的眼睛还是红的，但他的手不抖了。“什么？”

“塔里克把它挖出来了。根没死。他包了泥，带回来了。种在乌姆村的井台旁边。哈桑老爹说，能活。”

拉希德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他的嘴角在抖，但他咬着牙，没有让那根弦断。然后他站起来，往外走。走得很快，像有什么东西在追他。顾淼跟在后面，右膝在疼，左肋在扯，肺在响，但他没有停。

他们走出大坝，走下台阶，走上那条通往乌姆村的小路。月亮很亮，照得路上的碎石像一颗一颗的银币。河水在峡谷间翻滚，声音很大，但在月光下，水是银白色的，像一条很宽的绸带。拉希德走在前面，走得很快，顾淼跟在后面，走得很慢。他的右膝每一步都在疼，但他没有停。

走了大概半个小时，他们到了乌姆村。村子很安静，只有几声狗叫，从一个院子里传出来，叫了几声，又停了。井台旁边有一棵小树，不大，大概一人高，树枝上光秃秃的，没有叶子，没有枣。但它站着，站在井台旁边，站在水边，站在月光下。树根被泥巴包着，泥巴还是湿的，塔里克浇了水。拉希德站在树前面，看着它，看了很久。然后他蹲下来，把手放在树干上。树干很细，比他的手腕还细，灰褐色的，上面有几道裂纹，像一个人脸上的皱纹。

“尤素福，”他说，声音很轻，像在跟一个人说话，“你家的枣树，活了。”

树干没有动。没有回答。只有风从峡谷里吹过来，带着水的腥气，吹得树枝微微地晃，像一个人在点头。拉希德站起来，转过身，看着顾淼。他的眼睛还是红的，但他的嘴角在翘。很小的弧度，小到在月光下几乎看不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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