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淼往北边走的时候,身后的人一个都没有少。他以为会有人留下来,会有人说“够了”,会有人说“我回大坝”,会有人说“我不想死”。但没有人说。三西十个人跟在他后面,脚步声很重,很乱,像一群人在走一条没走过的路。他走了大概半个小时,停下来,转过身。他们站在他身后,灰扑扑的,嘴唇干裂,眼睛红红的,但没有人坐下,没有人喝水,没有人回头。
“休息。”他说。
没有人动。他们站在那里,看着他,像一群在等什么的人。
“休息。”他又说了一遍,“喝水。吃东西。十分钟。”
这一次他们动了。有的靠在岩石上,有的坐在碎石堆上,有的蹲在地上,从包里掏出干粮和水壶。没有人说话。只有咀嚼声,只有喝水声,只有风从峡谷里吹过来的呜咽声。塔里克走过来,把水壶递给他。他接过来,喝了一口。水是温的,有一股铁锈味,但他觉得甜。
“老大。”塔里克的声音很低,“拉希德走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他能把阿米拉带回去吗?”
顾淼看着南边。大坝的方向。什么都看不见。只有连绵的荒山和干枯的河床。但他知道拉希德在走。抱着阿米拉,走在那条碎石路上,走在那条干枯的河床边,走在那座大坝的台阶上。他走了大概两个小时了。再走三个小时,就能到大坝。阿米尔在那里。阿米尔会接住他,会接过阿米拉,会给她水,会给她吃的,会给她一个能躺着的地方。
“能。”顾淼说。
塔里克点了点头。他没有再问。他蹲下来,从工具箱里拿出一块布,开始擦那些扳手和钳子。擦得很慢,很仔细,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。顾淼看着他擦,忽然想起他说过的话——“我爹什么都会修。巴别塔里的人什么东西坏了都找他。”一个清洁工,什么都会修,不要钱,只收烟。他的儿子在大坝当兵,他的女儿在家里用猪皮练缝合,他的老板在塔顶上泡在五个游泳池里。现在他的儿子蹲在长弓溪谷的碎石堆上,擦着扳手和钳子,准备去修那些藏在山里的人。
“塔里克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怕吗?”
塔里克的手停了一下。很短,大概只有一秒。然后他继续擦。“不怕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他的声音很稳,像那台修好的发动机,嗡嗡嗡的,很平稳。“我爹死的时候,我怕过。怕了很久。怕没有钱,怕妹妹没人管,怕自己也死在外面,没人给她收尸。”他把一个扳手擦亮了,放在膝盖上,又拿起一个钳子。“后来不怕了。后来我想,我爹修了一辈子东西,什么都能修。他修过水管,修过暖气,修过巴别塔里的所有东西。但他没修好自己。他没修好自己,因为他不是机器。他是人。人坏了,修不好。”他把钳子也擦亮了,放在膝盖上,和那个扳手并排摆在一起。“但人可以救。给他水,给他吃的,给他一个能站着的地方。他就能自己好起来。”他抬起头,看着顾淼。“您说的。您在大坝顶上说的。您说——去长弓溪谷,不是报仇,是救人。”
顾淼看着他。塔里克的眼睛是红的,不是哭,是累的。但他的嘴角在翘。很小的弧度,小到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。
“走。”顾淼说。
他们继续往北边走。山越来越高,路越来越窄,碎石在脚下哗哗地响。走了大概一个小时,他们到了山脚下。山很陡,灰黄色的,寸草不生。山体上有裂缝,很大的裂缝,像一个人张开的嘴。裂缝里面很黑,什么都看不见。风从裂缝里吹出来,带着一股潮湿的、腐烂的味道。顾淼站在裂缝前面,看着里面。他的蜂医视野在眼底闪了一下——不是看人的那种,是看山的那种。他能感觉到裂缝很深,很深,一首通到山的里面。那里有一个洞,很大的洞,能藏很多人。
“有人吗?”他喊了一声。
声音在裂缝里回荡,越来越远,越来越轻,像一个在走路的人,走了很远,走不动了,停下来,喘了一口气。没有人回答。他又喊了一声。这一次,他听到了声音。不是人的声音,是石头的声音。石头从裂缝的深处滚下来,在岩壁上弹着,发出清脆的响声,像一个在敲门的人。然后声音停了。裂缝里又安静了。只有风,只有腐烂的味道,只有碎石在脚下滚动的声音。
“有人。”塔里克的声音很低,“有人在里面。”
顾淼看着裂缝。很黑,很深,像一条看不到尽头的路。他的右膝在疼,左肋在扯,肺在响。但他没有犹豫。他迈开步子,走进了裂缝。里面很黑,什么都看不见。他伸出手,摸着岩壁,一步一步地往里走。岩壁是湿的,滑的,长满了青苔。脚下是碎石,每走一步都会滑一下,但他没有停。身后传来脚步声——塔里克的,还有其他人的。他们跟着他,走进了裂缝,走进了黑暗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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