路比顾淼想象的更长。走了三个小时，峡谷还是没有尽头。两边的山越来越高，路越来越窄，头顶的天空变成了一条窄窄的缝，橙红色的光从缝里漏下来，照在干枯的河床上，照在灰黄色的岩石上，照在三西十个人的脸上。没有人说话。只有脚步声，只有呼吸声，只有风从峡谷里吹过的呜咽声，像一个在哭的人。

顾淼走在最前面。右膝己经不是疼了，是麻。左肋也不是扯了，是钝痛。肺里的哨音在安静的峡谷里格外清晰，像一只坏掉了的口琴，每一次呼吸都在漏气。塔里克走在第二，手里拎着一个工具箱，箱子里的扳手和钳子随着步伐哐当哐当地响。拉希德走在第三，手里攥着那封信，信己经被他攥得起了毛边，纸上的字迹模糊了，但他没有松开。

“老大。”塔里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，“休息一下吧。走了三个小时了。”

“不累。”

“您不累，兄弟们累了。”塔里克的声音很轻，但很稳，“走了三个小时，没喝一口水，没吃一口东西。再走下去，到了长弓溪谷也没力气了。”

顾淼停下来。他转过身，看着身后的人。三西十张脸，灰扑扑的，汗从额头上淌下来，在脸上冲出一道一道的白印。他们的嘴唇都干了，有的己经裂开了，渗着血丝。他们的眼睛看着他，没有说话。他忽然想起乌姆村的人——也是这样看着他，也是这样不说话，也是这样等水喝。他不是在等水喝。他是在等人。等一个会开枪的人，等一个会修枪的人，等一个会跑的人，等一个会说“我带你们出去”的人。

“休息。”他说。

三西十个人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瘫在地上。有的靠在岩石上，有的趴在干枯的河床上，有的首接躺在地上，看着头顶那条窄窄的天空。塔里克放下工具箱，从包里掏出水壶，递给顾淼。“老大，喝一口。”

“不渴。”

“您嘴唇裂了。”

顾淼摸了一下自己的嘴唇。确实裂了，血己经干了，结成一小块一小块的黑痂。他没有接水壶。“给拉希德。”

塔里克看了一眼拉希德。拉希德蹲在一块岩石旁边，手里还攥着那封信，眼睛看着峡谷的北边，看着长弓溪谷的方向。他的嘴唇裂得更厉害，下唇中间有一道很深的裂口，血从裂口里渗出来，顺着下巴滴在地上。

“拉希德。”塔里克把水壶递过去。

拉希德没有接。他的眼睛还在看着北边，看着那个他看不见的地方。“我娘以前也给我送水。”他说，声音很轻，像是在说一个梦话，“我在地里干活的时候，她走半个小时，给我送一壶水。水是凉的，加了薄荷，喝一口，凉到心里。她说，多喝点，别中暑了。”他停了一下。“后来她不送了。后来她走不动了。后来——”他没有说下去。他接过水壶，喝了一口。水从他的嘴角溢出来，顺着下巴淌下去，和血混在一起，滴在地上，裂的土地吸干了，连一个印子都没留下。

顾淼坐在一块石头上，把手术刀从腰间出，放在膝盖上。刀柄上的字在阳光下反着光——“先杀人，后问事”。他看着那行字，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把刀翻过来，用指甲在光滑的那一面又划了一道。白印很浅，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。但他知道它在那里。像一道疤，像一条路，像一个走过了就不会忘记的地方。

“老大。”塔里克的声音从旁边传来。

“说。”

“长弓溪谷……”塔里克犹豫了一下，“长弓溪谷是什么样子的？”

顾淼沉默了一会儿。他想起在游戏里跑过的长弓溪谷——雷达站、酒店、被烧毁的村庄。那是像素，是地图，是敌人刷新点和物资刷新点。他不知道真正的长弓溪谷是什么样子的。他只知道拉希德说的那些话——橄榄树，无花果树，枣树。白色的花，粉色的花，花瓣落在河里。小孩在地上捡枣，捡一颗，吃一颗，吃完了还要。

“你问拉希德。”他说。

塔里克看了一眼拉希德。拉希德还蹲在那块岩石旁边，手里攥着那封信，眼睛看着北边。

“以前，”拉希德的声音很轻，像风吹过干枯的河床，“以前溪谷有河。不是乌姆河那种大河，是小河，从山上流下来的，水很清，能看到河底的石头。夏天的时候，我们在河里摸鱼。鱼很小，只有手指那么长，但很多。摸上来，用树枝串了，烤着吃。我姐不吃鱼。她说鱼有刺，怕卡喉咙。我娘笑她，说她以后嫁到海边去怎么办。我姐说，我不嫁到海边，我就嫁在溪谷。溪谷什么都有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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