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顾淼是被敲门声吵醒的。不是阿米尔的轻敲,也不是塔里克的犹豫,是那种很急的、像有什么东西在追的敲门声。他坐起来,右膝响了一声,窗外天刚亮,橙红色的光从窗户里漏进来,照在桌上的空杯子上。
“进来。”
门被推开了。拉希德站在门口,脸色很差,不是那种没睡好的差,是那种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的差。他的嘴唇在抖,手指也在抖,手里攥着一张纸,纸被他攥出了褶子。
“老大,”他的声音像一根绷紧的弦,“长弓溪谷来的信。”
顾淼接过那张纸。纸很粗糙,像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,边缘不齐。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的,像是写字的人在发抖,或者写信的时候很急。阿萨拉文,他的眼睛扫过去,这具身体的肌肉记忆帮他翻译了。
信很短。只有几行:
“首领,长弓溪谷还活着的人给您写信。雷斯将军的人又来了。他们说要清剿叛军,烧了剩下的房子,杀了没跑掉的人。我娘没了。我姐没了。我侄女也没了。只剩下我了。我在山里藏着,不敢出来。他们说您变了。他们说您会放水,会修井,会救人。您能来救救我们吗?长弓溪谷快死了。”
顾淼看完信,没有说话。他把信放在桌上,放在空杯子旁边。窗外,乌姆河在流。水泵在转。月亮己经落下去了,太阳刚升起来,橙红色的光照在信纸上,照在那行“我娘没了。我姐没了。我侄女也没了”上面。
“谁送来的?”他问。
“一个小孩。”拉希德的声音很低,“在山里跑了三天,从长弓溪谷跑到大坝。到的时候鞋都磨穿了,脚上全是血。他不敢进来,在岗哨外面转了好久,最后把信塞给了一个哨兵,说‘给首领’,然后就跑了。”
“跑哪去了?”
“不知道。大概回山里了。他说雷斯将军的人还在找他。”
顾淼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他看着大坝的下游,看着乌姆河的水在流,看着远处的峡谷。长弓溪谷在更远的地方,在峡谷的另一边,在大坝的北边。他在游戏里跑过无数次那个地图——雷达站、酒店、被烧毁的村庄。在游戏里,那只是一个地图。在信里,那是拉希德的家。是拉希德的娘,拉希德的姐,拉希德的侄女。是“没了”。
“拉希德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来的大坝?”
“两年前。溪谷被烧了之后。”
“烧之前是什么样子的?”
拉希德沉默了一会儿。他的眼睛看着窗外,看着大坝的北边,看着长弓溪谷的方向。什么都看不见。只有连绵的荒山和干枯的河床。
“以前,”他的声音很轻,像一个人在说梦话,“以前溪谷有树。很多树。橄榄树,无花果树,枣树。春天的时候,树上全是花,白色的,粉色的,风一吹,花瓣落在河里,河水都是香的。夏天的时候,我们在河里游泳。水很凉,凉得牙齿打架,但游完了就不热了。秋天的时候,摘枣。满树的枣,红的,黄的,甜的。我娘做枣酱,我姐晒枣干,我侄女——”他的声音断了。断了几秒钟,又接上了,像一根断了的弦被人打了个结,又绷紧了。“我侄女还小,不会摘枣,只会在地上捡掉下来的。捡一颗,吃一颗,吃完了还要。我姐说她,她就哭。哭了还要。”
顾淼没有说话。他站在窗前,看着大坝的北边。长弓溪谷的方向。什么都看不见。但他看见了。看见了橄榄树,无花果树,枣树。看见了白色的花,粉色的花,花瓣落在河里。看见了小孩在地上捡枣,捡一颗,吃一颗,吃完了还要。看见了火。看见了雷斯将军的人烧了三天三夜。看见了拉希德的娘没跑出来。看见了拉希德的姐没跑出来。看见了拉希德的侄女也没跑出来。
“那个写信的人,”顾淼说,“你认识吗?”
拉希德点了点头。“认识。他叫尤素福。不是乌姆村的那个小孩,是另一个尤素福。他比我大两岁。以前在溪谷,他家的枣树最好。每年秋天,他都给我送枣。甜的。”
“他现在在哪儿?”
“在山里。长弓溪谷北边的山里。他说他在藏着。”拉希德的声音又开始抖了,“老大,他藏不了多久。雷斯将军的人还在搜山。他们会找到他的。他们会——”
“拉希德。”顾淼打断了他。
“在。”
“大坝上有多少人?”
拉希德愣了一下。“什么多少人?”
“士兵。能拿枪的。”
“大概……三西十个。加上您,西十一个。”
“西十一个。”顾淼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。他想起在游戏里跑刀的时候,西十一个NPC是什么概念。一波巡逻队。一个哨站。一个不值钱的箱子。但在这里,西十一个人是西十一条命。是西十一个阿米尔,西十一个塔里克,西十一个拉希德。是西十一个在大坝上站了两年、三年、五年的士兵。是西十一个领不到军饷、寄钱回家养弟弟妹妹、站在大坝上看下游的人渴死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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