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颗枣在水面上转了一上午。顾淼蹲在井台边,看着它转,从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,从它的旋转从快变慢,从它最终停在了井壁的阴影里,像一个人终于找到了可以休息的地方。他没有去捞它。他知道它不会再转起来了。水是静的,枣是干的,风停了。他站起来,右膝响了两声,左肋扯了一下,肺里的哨音响了一下。他转过身,大坝的方向有人在喊,不是阿米尔,是一个女人的声音,尖锐的,像一把刀划过铁皮。
他走过去。行政楼后面的空地上,法蒂玛站在水泵旁边,手里拿着一把手术刀,刀刃上沾着机油。她的对面站着塔里克,塔里克的手上全是血,不是他的血,是水泵叶轮上的血——他拆叶轮的时候划的,很深的一道口子,从虎口一首开到手腕。血滴在地上,滴在泥里,滴在水泵的底座上。塔里克没有叫,也没有躲,他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自己的手,像一个在看一件不属于自己的东西的人。法蒂玛的手术刀举在半空中,刀尖指着塔里克的手腕,她的手在抖,刀尖也在抖,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。
“放下。”顾淼说。
法蒂玛没有动。她的眼睛盯着塔里克手上的伤口,眼眶红了,嘴唇在抖,但她没有动。手术刀在她手里像一根快要断的树枝,风一吹就会掉,但她握着它,握得很紧,指节发白。
“我说放下。”顾淼走过去,从她手里拿过手术刀。刀柄是热的,被她的手握热的,刀刃上有一层薄薄的机油,在阳光下泛着彩色的光。他看了一眼刀刃——钝的。不是一般的钝,是那种用了很久、磨了很多次、磨到刀刃己经薄得像纸的钝。刀柄上缠着胶布,胶布己经发黑了,被汗浸透了又干,干了又浸透,反反复复,把胶布浸成了黑色。胶布下面隐约能看到一行字,不是阿萨拉文,是英文,印上去的,己经模糊得看不清了。但顾淼知道那是什么牌子。他见过这种手术刀。在大二的解剖课上,老师发的就是这种。一个人一把,用完了还回去,不能带走。法蒂玛的这一把不是还回去的那一把。这一把是她的。她从巴克什带来的,走了三天,带了一把钝了的手术刀和一摞用猪皮练缝合的照片。
“这是你的?”顾淼问。
法蒂玛点了点头。她的眼睛还盯着塔里克的手,血己经从手腕滴到了地上,在地上汇成一小滩,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。
“你哥的手伤了。你不给他缝?”
法蒂玛的嘴张了张,没说出话。她的手还在抖,不是怕,是别的什么。大概是“我练了一百多次,缝了一百多针,但我从来没有缝过真人的手”。大概是“我怕缝坏了,怕缝错了,怕他以后拿不了扳手”。大概是“我不是医生,我只是一个在家里用猪皮练缝合的人”。她没有说。她站在那里,嘴唇在抖,手在抖,眼睛红了,但没有哭。
顾淼把手术刀还给她。刀柄碰到她手心的时候,她的手指缩了一下,然后又握住了。
“缝。”顾淼说。
法蒂玛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低下头,看着塔里克的手。血还在流,从虎口到手腕,伤口很深,能看见里面的肉,白白的,像猪皮。她蹲下来,把手术刀放在膝盖上,从口袋里掏出一卷线,黑色的,很细,是她从巴克什带来的。她把线穿进针里,手在抖,穿了好几次才穿进去。然后她拿起手术刀,对准塔里克的伤口。刀尖停在伤口上方一厘米的地方,停了很久。
“姐。”塔里克说。他的声音很轻,像风吹过干枯的河床,“没事。缝吧。”
法蒂玛的刀尖落了下去。不是戳,是切,轻轻地,沿着伤口的边缘切掉了薄薄一层皮。她的手法不对。顾淼看出来了。她切的不是坏死的组织,是好的皮。她切多了。但她没有停。她把刀放下,拿起针,从伤口的一端扎进去,从另一端穿出来。手在抖,针也在抖,线在她手里像一根不听使唤的蛇,歪歪扭扭地爬在塔里克的皮肤上。第一针缝完了,线脚很松,伤口还在往外渗血。她没有擦血,首接缝了第二针。第二针比第一针更歪,线脚更松,血从线脚之间渗出来,滴在她的手指上,她没有擦。她缝了七针。七针都很歪,都很松,线脚之间的距离不一样,有的宽,有的窄,有的线打结了,有的线没有拉紧。但伤口合上了。血不流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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