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淼在值班室里坐了一夜。不是不想睡,是右膝疼得睡不着。那种疼不是锐利的、让人想叫出来的疼,是一种钝的、闷的、像有人拿一块湿布捂在膝盖上的疼,不剧烈,但不走。他坐在硬板床上,把右腿伸首,用手按着膝盖,蜂医视野在眼底闪了一下——半月板的撕裂边缘比昨天又红了一点,像一块被反复折叠的纸,折痕处己经快断了。他把手拿开,看着天花板。日光灯没开,窗外的月光从窗户里漏进来,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块惨白的方形,像一扇打开的门。他看着那扇门,看了很久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不是阿米尔的轻敲,也不是塔里克的犹豫,是一种他没听过的脚步声——很重,很稳,每一步的间隔都一样,像一个在数步子的人。脚步声在门口停下来。没有敲门。那个人站在门外,站了很久,久到顾淼以为他不会敲门了。然后他敲了。三下,不轻不重,每一下之间的间隔都一样。
“进来。”顾淼说。
门被推开了。拉希德站在门口,手里没有攥着信,手里什么都没有。他的手垂在身体两侧,手指微微蜷着,像刚放下什么东西。他的脸上没有表情,不是那种刻意的没有表情,是那种累到极点的、连表情都懒得做的没有表情。他的眼睛是红的,不是哭,是累的。他看着顾淼,嘴唇动了一下,又闭上了。
“怎么了?”顾淼问。
“老大,”拉希德的声音很平,平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,“雷斯将军来人了。”
顾淼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。雷斯将军。阿萨拉卫队五个首领之一,控制着长弓溪谷和周边地区的驻军。财富。雷斯代表财富。他烧了长弓溪谷,烧了三天三夜,烧了拉希德的娘、拉希德的姐、拉希德的侄女。他派了使者来大坝。来干什么?
“人呢?”顾淼问。
“在大坝顶上。阿米尔看着他。不让他进来。”
顾淼站起来。右膝响了一声,左肋扯了一下,肺里的哨音响了一下。他走到窗前,看着窗外。月亮很大,很圆,很亮,照得大坝的混凝土路面像一条银白色的河。大坝顶上站着两个人。一个是阿米尔,站在通往行政楼的入口处,手里没有拿枪,手上还有泥,鞋还是湿的。另一个站在阿米尔对面,隔了大概十步的距离。那个人穿着阿萨拉卫队的制服,不是大坝士兵穿的那种旧得发白的作战服,是新的,深绿色的,领口和袖口有金色的镶边,在月光下反着光。他的靴子是黑色的,擦得很亮,和塔里克、拉希德、阿米尔脚上那些磨穿了底的旧靴子不一样。他的腰带上挂着一把手枪,枪套是皮的,也是新的。他站在那里,双手背在身后,看着阿米尔,嘴角挂着一丝笑。不是友善的笑,是那种居高临下的、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小孩的笑。
顾淼看了一会儿,转过身,走出值班室。走廊里很安静,日光灯全关了,只有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片银白色的月光,照在水磨石地面上,像一滩水。他走过阿米尔的房间,门开着,被子叠得很整齐。他走过塔里克的房间,门也开着,工具箱不在墙角。他走过拉希德的房间,门关着,里面没有声音。他走到走廊尽头,推开行政楼的门,走上大坝。
月亮很大,照得大坝像一艘搁浅在峡谷里的船。乌姆河在下面翻滚,水声很大,但在月光下,河面是银白色的,像一条很宽的绸带。阿米尔看到他,没有动,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。那个穿新制服的人看到他,嘴角的笑更明显了。他把背在身后的手放下来,向前走了两步,停下来,行了一个阿萨拉卫队的军礼——右手握拳放在左胸,拳心朝内,拇指朝上。顾淼没有回礼。他不会。赛伊德的肌肉记忆会,但他不想。他站在阿米尔旁边,看着那个人。
那个人大概三十岁出头,脸很瘦,颧骨很高,下巴很尖,像一把刀。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,很小,陷在眼窝里,像两颗嵌在石头里的钉子。他看着顾淼,笑了一下,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。
“赛伊德首领,”他说,声音很轻,很柔,像一个人在哄小孩,“好久不见。”
顾淼没有说话。
那个人也不在意。他把手放下来,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,白色的,很干净,没有折痕,封口处盖着一个红色的火漆印——阿萨拉卫队的标志,一只展翅的鹰,鹰爪下握着一把剑。他把信封举起来,举到顾淼面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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