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淼是被枪声惊醒的。不是真的枪声,是梦里的。他梦见雷斯的人来了,从那条窄路上涌进来,像黑色的水,漫过大坝,漫过井台,漫过枣树。枣树倒了,根从泥里翻出来,像一个人的手指。他站在大坝上,手里拿着手术刀,刀刃上没有血,只有锈。他想开刀,但找不到伤口。到处都没有伤口。没有血,没有呻吟,没有需要缝的线。只有黑色的水,漫过来,漫过来,漫到他的膝盖,漫到他的腰,漫到他的脖子。他喘不上气。然后他醒了。
天花板上的日光灯没开,窗外天己经亮了,橙红色的光从窗户里漏进来,照在桌上的报告上。报告翻开着,背面朝上,最后一行字是——“今天雷斯派使者来了。他说要断下游的水。我在峡谷里埋了炸药。阿米尔拿着火柴。”他看了那行字一眼,没有动。他躺在床上,听着窗外的声音。不是枪声,不是水声,是磨刀的声音。噌,噌,噌,一下一下的,很慢,很稳,像一个很有耐心的人在做一件很需要耐心的事。
他坐起来。右膝响了一声,左肋扯了一下,肺里的哨音响了一下。他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空气很冷,带着一股铁锈味,和乌姆河的水味混在一起,让人想起仓库里那些生了锈的钻杆和打井机。他看到了磨刀的人。是拉希德。他蹲在行政楼后面的空地上,面前放着一块石头,不是磨刀石,是从河滩上捡来的青石板,表面被水冲得很光滑。他手里握着一把刀,不是他的手术刀,是一把猎刀,刀刃很宽,刀背很厚,刀柄上缠着麻绳,麻绳己经被汗浸黑了。和巴拉村那个马哈茂德打的猎刀一模一样。顾淼看了两秒钟,认出了那把刀。那是他抽屉里的那把。马哈茂德打的。不要用它杀人。用它切枣。用它切甜的东西。
拉希德把刀放在石板上,往刀刃上淋了一点水,然后开始磨。噌,噌,噌。他的动作很慢,很稳,每磨一下,就把刀拿起来看一看,用手指摸摸刀刃,再放回去继续磨。他的手上有血,不是新的伤口,是昨天指甲嵌进掌心里留下的,血己经干了,结成黑色的痂。他的眼睛盯着刀刃,盯着那一道正在慢慢变亮的锋线。他没有看到顾淼。顾淼看了一会儿,没有叫他。他关上窗户,转身走出值班室。
走廊里很安静。日光灯全关了,只有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片橙红色的光,照在水磨石地面上。他走过阿米尔的房间,门开着,里面没有人。被子没有叠,揉成一团扔在床脚,枕头歪在一边,上面有一个浅浅的凹痕,像一个人躺了很久后留下的印子。他走过塔里克的房间,门也开着,里面也没有人。工具箱不在墙角,扳手和钳子都拿走了,地上有几滴机油,还有一小截导火索,灰色的,半根手指那么长,被踩扁了。他走过拉希德的房间,门关着。他听了听,里面没有声音。他推开门,拉希德不在。床上的被子叠得很整齐,和赛伊德教的一样。枕头旁边放着那封信——不是他写了八遍的那封,是更早的那封,从长弓溪谷来的,纸己经烂了,边角都掉了,字迹模糊得看不清了。但它还在。拉希德没有扔。信纸旁边放着一颗枣,干巴巴的,皮都皱了。和坟头上的那些枣一样。
顾淼关上门,走出行政楼。太阳从峡谷的东边升起来了,橙红色的光变成了金色的,照在大坝上,照在乌姆河上,照在北边的群山上。他站在大坝上,看着北边。赤霄看不见。被近处的山挡住了。但他知道它在那里。他走下大坝的台阶,往行政楼后面的空地走。右膝每一步都在疼,左肋每一次呼吸都在扯,肺里的哨音响得像一个人在唱歌。他走得很慢,但没有停。台阶两边的悬崖上,有鸟在叫,不是乌鸦,是一种很小的灰色的鸟,声音很脆,像有人在敲一块很薄的石头。他走到空地的时候,磨刀声停了。
拉希德站起来,手里握着那把猎刀。刀刃在阳光下反着光,很亮,能照见人的影子。他看着顾淼,没有说话。他的眼睛是红的,不是哭,是累的。他的手上有血,有铁锈,有磨刀石的灰浆混在一起,把整只手染成了灰黑色。他把刀举起来,举到顾淼面前。
“老大,”他说,“磨好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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