扎尔瓦特古城在乌姆河支流扎尔瓦河的最下游，离入海口不远。顾淼站在渡口的石阶上，脚下的石头被河水冲刷了几百年，磨得光滑圆润，踩上去像踩在卵石上。水很浅，只到脚踝，但流得很急，哗哗的声音在两岸的石墙之间回荡，像有人在不停地翻书。月亮被云遮住了，只有渡口对面那盏孤零零的路灯还亮着，昏黄的光照在水面上，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。他看着那些碎金，看了很久，然后抬起头，看着古城。

扎尔瓦特比他从地图上看到的更大。城墙是石头砌的，灰白色的，墙头上长满了野草，在夜风里微微地晃。城里的房子挤在一起，屋顶是平的，有的上面晒着枣干，有的搭着棚子，有的什么都没有，只有风。巷子很窄，从城门口往里看，只能看到第一道弯，后面的就被墙挡住了。没有灯光。没有声音。整座城像一头睡着的动物，蜷在河边，呼吸很轻，很慢。但他知道里面有人。哈姆克的人，一百五十个老兵，打过皇室战争的那种。他们在巷子里巡逻，在屋顶上放哨，在石楼里喝酒。他们不知道有人来了。他们不知道今晚会有爆炸，会有枪声，会有血。

“老大。”阿米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，很低，像怕惊动什么。

顾淼转过身。阿米尔站在石阶上，手上还有泥，鞋还是湿的。他的手里握着那把新枪，黑色的，枪管在路灯下反着暗光。他的身后站着九个人。塔里克，拉希德，还有七个从大坝挑出来的士兵。他们的脸上涂着黑色的油彩，不是买的，是塔里克用机油和锅灰调的，涂在脸上，在黑暗里看不清轮廓。他们的手里都握着枪，旧的新的都有，但每一把都擦得很亮，塔里克检查了三遍。他们的眼睛在黑暗里发着光，像一洞一洞快要灭了的灯，但那些灯没有灭。

“凯呢？”顾淼问。

“在北门，”阿米尔说，“她说她先去找佐藤樱。让我们在南边等信号。信号是两短一长，用哨子吹。听到了，我们就开枪。打东边，打巷子口，打那些石楼的窗户。把哈姆克的人引过来。不要冲进去，就在外面打。打完了就跑。跑到渡口，上船，顺流而下。船在芦苇荡里藏着。”

顾淼看着他，没有说话。他想起凯说那些话的时候，语气很平，像一个在念菜单的人。“打完了就跑。不要恋战。不要管我们。我们炸完了会从北边撤。红狼开车接应。你们不用等我们。”她说这些话的时候，眼睛看着地图，没有看他。他知道为什么。因为她在说一件可能做不到的事。打完了就跑。跑得掉吗？渡口的船只有两条，每条能坐六个人。他们有十一个人。两条船，十二个人，刚好够。但如果有人受伤了呢？如果有人跑不动了呢？如果船被发现了呢？她没有说。她只是说“打完了就跑”。就像泰瑞说“每颗地雷都有一个孩子的名字”。就像罗伊说“让活着的人继续活着”。就像红狼说“你救人的本事不用我教”。他们都在说一件他们做不到的事。但他们说了。因为他们要做。

“老大，”阿米尔的声音又传来，“您在想什么？”

顾淼看着他。十八岁，大概十九岁。站在石阶上，脸上涂着机油和锅灰，看不清表情，但眼睛很亮。

“在想回去之后，枣树该浇水了。”顾淼说。

阿米尔愣了一下。然后他笑了。不是那种“我很开心”的笑，是那种“我懂你在说什么”的笑。

“塔里克浇了，”他说，“走之前浇的。浇了两桶。他说，等我们回去，枣树该发芽了。”

顾淼没有说话。他转过身，看着古城。城门口没有人，只有那盏路灯，只有风，只有扎尔瓦河的水声。他不知道佐藤樱在北门等到了没有。他不知道凯和罗伊和泰瑞和红狼到了没有。他只知道一件事——两短一长。哨子声。听到了，他就开枪。打东边，打巷子口，打那些石楼的窗户。把哈姆克的人引过来。然后跑。

他走下石阶，走进水里。水很凉，凉到骨头里，漫过他的脚踝，漫过他的小腿。他的右膝不疼了，罗伊的药把疼盖住了，但他能感觉到膝盖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。不是疼，是别的什么。大概是那颗阔剑在等着被引爆。大概是那八百颗钢珠在等着飞出去。大概是那个名字——阿米拉——在等着被记住。他走到河中间，停下来，转过身。身后的九个人站在石阶上，看着他。阿米尔在最前面，塔里克在左，拉希德在右，七个士兵在后面。他们站在昏黄的路灯下，脸上涂着黑色的油彩，手里握着枪，眼睛里发着光。他没有说话。他转过身，继续走。走上对岸的石阶，走上古城南门外的那条小路。路很窄，两边是石头墙，墙头上长满了野草，草叶在风里刮着他的手臂，痒痒的。他走了大概五分钟，走到了南门口。门是木头的，很厚，上面钉着铁皮，铁皮上全是锈。门关着。门缝里透出一丝光，很弱，很黄，像是油灯的光。他把耳朵贴在门上，听了听。里面有人说话，很低，很密，像一群人在小声商量什么。他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。但他听到了笑声。不是那种开心的笑，是那种喝了酒之后、什么都不在乎的笑。他们在喝酒。他们在笑。他们不知道门外有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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