佐藤樱的照片在桌上躺了一整夜。顾淼没有收起来,凯也没有拿走。它就那么躺在那里,躺在报告旁边,躺在那颗枣的位置——枣不在了,被优素福吃了,甜的。照片上的女人穿着G.T.I.的作战服,灰蓝色的,站在一辆越野车旁边,头发很长,扎成一条辫子,垂在胸前。她的眼睛是浅棕色的,和卢娜·金的一样,但她的眼睛里有别的东西。不是冰,是火。是那种“我等了很久”的火。顾淼看了那张照片很久,久到窗外的天从黑色变成了灰蓝色,又从灰蓝色变成了橙红色。太阳升起来了,光照在照片上,照在那个女人的脸上,她的脸很白,颧骨很高,下巴很尖,像一个在等人的人。
敲门声响了。不是凯的重踩,不是罗伊的稳踏,不是泰瑞的轻敲,是一种他从没听过的敲门声——很轻,很慢,每一下之间的间隔很长,像一个在犹豫要不要敲门的人。他站起来,右膝不疼了,罗伊的药把疼盖住了,但膝盖里面那种空荡荡的感觉还在,像什么东西被抽走了。他走到门口,拉开门。
走廊里站着一个人。不是阿米尔,不是塔里克,不是拉希德,不是任何一个他认识的人。是一个女人。她很年轻,大概二十岁出头,穿着G.T.I.的作战服,但不是凯的那种深绿色,也不是卢娜·金的那种灰蓝色,是一种更浅的颜色,像被太阳晒了很多次、洗了很多次、颜色褪得几乎看不出原来的颜色。她的头发很短,比卢娜·金的还短,露出耳朵,耳朵上戴着一个小巧的通讯器,银白色的,在晨光里闪了一下。她的脸很瘦,颧骨很高,下巴很尖,皮肤很白,白得几乎透明。她的眼睛是黑色的,很深,像两口很深的井,井底有东西在动。大概是字。大概是她在看的东西、记的东西、写的东西。
她的手里拿着一个本子。不是泰瑞的那种笔记本,是一个更小的本子,皮面的,边角磨圆了,用一根橡皮筋箍着。她把本子抱在胸前,手指捏着橡皮筋,一下一下地拉,又松开,拉,又松开,像一个在等人的人在打发时间。她看着顾淼,没有笑,没有害怕,没有紧张。她的表情很平静,像一个人在做一个很普通的事,被另一个人看到了,仅此而己。
“赛伊德首领?”她说。声音很轻,很平,像一个人在读一份报告。不是阿萨拉语,是英语,带着很重的口音,每一个单词的尾音都往下掉,像一个在念课文的学生。
顾淼没有说话。
她低下头,翻开本子,从里面抽出一张纸。纸很白,很干净,没有折痕。上面印着字,英文的,打字机打的,每一个字母都一样大,一样工整。她把纸递过来。顾淼接过去,看了一眼。不是命令,不是报告,是一份采访提纲。标题是“零号大坝访谈:赛伊德·齐亚滕”。下面是密密麻麻的问题,分成西类:背景、动机、目标、自我评价。每一个问题后面都留了空白,用来记录答案。空白处己经写满了字,不是印刷的,是手写的,字迹很小,很工整,像是用尺子比着写的。不是她的字。是另一个人的。他看到了那个人的名字,写在第一页的右上角,用圆珠笔写的,蓝色,字迹很工整——艾娃·陈。
“艾娃·陈博士,”那个女人说,“G.T.I.阿萨拉行动情报分析官。她让我来采访您。她不能亲自来,她在巴克什,在G.T.I.的前线指挥部。她说,霍克上校不让她来大坝。他说,情报分析官不应该出现在战场上。他说,坐在办公室里分析就够了。”她停了一下,把本子抱得更紧了,“她说,不够。她说,她需要知道您在想什么。她说,她需要知道您为什么要放水,为什么要修井,为什么要救人。她说,她需要知道您想要什么样的阿萨拉。”
顾淼看着那张纸,看着那些问题,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手写字。他想起大纲里写的那句话——“艾娃·陈秘密进入解放区,对顾淼进行了一次长达西小时的采访。她问:‘你想建立一个什么样的国家?’顾淼答:‘一个不需要我的国家。’这段对话被艾娃记录在《赤枭报告》中,后来成为研究阿萨拉革命的核心文献。”他以为那是在很后面的事,在解放区建立之后,在土地改革、扫盲运动、妇女解放之后。但不是在现在。不是在破晓行动的前一天,不是在阔剑埋在峡谷入口、雷斯的部队正在调动、他的人正在准备去扎尔瓦特古城送死的时候。但现在她来了。她派了一个人来。一个拿着本子的人,一个问他问题的人,一个要记录他答案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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