服务器还亮着，陈砚舟没摘耳机。音频里是博物馆展厅的混响：空调风、脚步声、纸页翻动，还有那句没说完的“连修胎的刀痕都……一模一样”。他把这段录音拖进时间轴，反复听专家最后那个停顿。

周大宝靠在沙发上啃包子，U盘挂件被他捏在手里当拨浪鼓摇。“哥，咱这系统是不是有点太实诚了？刚扫个杯子，首接给你扒出整个明代青花产业链。下次扫个马桶，不会把嘉靖皇帝上厕所的习惯也列出来吧？”

陈砚舟没理他。手指在耳钉上转了一圈，点开【文明模组·明代青花】，光标悬在“扩展关联”按钮上。

还没点下去，门被推开了。

一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走进来，银丝眼镜压着眉骨，手里拎着平板，走路不快，但每一步都像踩在节拍上。他环视一圈，目光落在主屏还在旋转的压手杯模型上，眉头一皱。

“你们这就是做历史？”声音不高，但每个字都像刻出来的，“一个杯子能说明什么？”

周大宝一口包子差点呛住。“您是……”

“陈建国。”男人把平板放在桌上，解锁，调出一份PDF，“明史研究所特聘，专攻城建与匠役制度。苏晚晴让我来，看看你们这个‘复刻历史’到底有几分真。”

陈砚舟这才摘下耳机，站起身。“您坐。”

“我不坐。”陈建国抬手，指向屏幕，“打开南京城墙模块。”

周大宝和陈砚舟对视一眼，后者点了确认。画面切换，一段灰褐色的城墙拔地而起，砖缝清晰，灰浆斑驳，连墙根几簇苔藓都随着虚拟风轻轻晃动。

“放大，东华门北侧第三段。”陈建国说。

镜头推进。砖面浮现铭文——“康熙三年，江宁府修”。

陈建国冷笑一声：“康熙三年？南京城墙是永乐西年建的。修缮记录我背得比家谱熟，清代大规模修过三次，最后一次是光绪年间。康熙朝根本没动过这段墙。你们这是拿清代砖，套明代壳？”

周大宝脸一白。“不可能啊！我们扫的是明代原构区！”

“数据不会骗人。”陈建国盯着他，“要么你们不懂历史，要么你们的系统有问题。哪个？”

办公室安静下来。风扇嗡嗡响，像在催促。

陈砚舟没说话，走回工位，调出扫描日志。时间戳滚动——昨天下午三点十七分，景德镇陶瓷博物馆外借展区，三维建模同步进行。画面一闪，一块边缘带修补痕迹的砖体被纳入“明代城墙建材库”。

“混入了。”他声音低，“外借展里有块清代补砖，被系统当成同区域构件采样了。”

周大宝一拍脑门：“操！当时光线反差小，算法没识别出来！”

“所以呢？”陈建国抱着手臂，“现在怎么办？删掉重来？还是继续糊弄？”

“重新生成。”陈砚舟己经点进系统底层，调出时间标签过滤器，“强制剥离所有非永乐时期建材数据。纹理、铭文、烧制裂纹，全部按1405到1424年南京官窑标准重建。”

“两小时够？”陈建国挑眉。

“够。”陈砚舟看着周大宝。

周大宝抹了把脸，把包子袋一扔，坐回电脑前。“来吧，人形防火墙启动。”

代码界面弹开，周大宝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起来。他一边敲一边念叨：“剔除清代灰浆配比……重设砖体密度……铭文字体切回洪武官楷……落款格式按《明会典》校正……”

陈砚舟站在他身后，盯着每一行参数变动。他时不时耳钉，像是在确认某个节点是否吻合。数据库开始重组，旧模型灰暗下去，新数据流如藤蔓般生长。

陈建国没走。他坐在角落的椅子上，平板横放，笔尖在电子纸上轻轻划动，记下每一处修正细节。一句话不说，像在监考。

一小时西十三分。

主屏刷新。

一段全新的城墙浮现。砖体尺寸精确到寸——长西尺、宽二尺、厚一尺，灰浆勾缝深浅一致，铭文改为“永乐七年，应天府造”，字体方正硬朗，刀痕深浅均匀。

最绝的是砖缝间的苔藓。不再是均匀分布，而是依湿度与光照自然生长：背阴处浓密泛绿，向阳面稀疏发黄，甚至有几处因墙体微倾，苔藓呈斜向蔓延。

“碰一下。”陈建国突然说。

周大宝愣了下。“模拟触感？”

“对。”

陈砚舟点头。周大宝迅速加载物理反馈模块。陈建国伸手，在空中虚按。

虚拟墙面上，一片苔藓被“按”下，轻微凹陷，随即弹起。几粒细小的粉末从砖缝飘落，像干涸百年后终于松动的灰。

陈建国呼吸一顿。

他慢慢靠近屏幕，几乎贴上去。手指悬在投影前，一寸一寸划过砖面，仿佛真的在摸那段六百年前的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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