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午九点十七分，陈砚舟刚敲完一句“官员晨会依品级立班，三品以上可佩玉带”，周大宝端着咖啡杯从饮水机旁回来，顺手把一张新打出来的纸从墙上揭下来的旧纸换下。那张纸上写着玩家最新提的五个问题，排第一的是：“能不能在酒楼听到李白念诗？”

他把纸贴好，正要坐下，门被推开了。

林清越站在门口，手里抱着三本书，穿一身藏青色中山装，领口扣得严实。他扫了眼满墙的资料和屏幕上还在滚动的Discord消息，眉头皱了一下，像是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。

“你们这地方，吵得跟菜市场一样。”

周大宝咧嘴一笑：“教授，现在叫用户共创生态。”

林清越没理他，径首走到陈砚舟桌前，把书放下。封面分别是《唐代社会风俗考》《长安坊市志》《全唐诗笺注》，纸页泛黄，边角有磨损痕迹，明显是翻过很多遍的老版本。

“我听说你在做盛唐篇。”他声音不高，但字字清晰，“别光搞那些大场面。唐朝不是只有宫殿、马队、打仗。你得知道人怎么活。”

陈砚舟摘下耳机，手指从键盘移开，摸了下左耳的青铜饕餮纹耳钉。他翻开最上面那本《全唐诗笺注》，一页夹着便签，标出一段小字：“开元中，曲江池畔多士人宴饮，即兴赋诗，童仆记之，传于坊间。”

他盯着看了两秒，抬头：“你是说，诗不是只写在纸上，是活的？”

“废话。”林清越冷着脸，“你现在做的游戏，NPC走路像木偶，说话像背书。你让他们吟诗，总得先知道他们平时说什么吧？”

周大宝凑过来，翻了翻《长安坊市志》，眼睛突然亮了：“哎，这上面说西市波斯邸门口挂双语招牌，胡商用粟特文写字？还有柜坊契券要画押盖印，流程比银行还严。”

他扭头看陈砚舟：“咱们之前全是中文横幅加灯笼，太假了。”

陈砚舟没吭声，继续往后翻。又一页记录了一次春日游宴，某七品官喝多了，在池边脱靴洗脚，被同僚笑话，当场作诗自嘲，末句是“足底泥三寸，心头月一轮”。

他嘴角动了下。

“这种事不会进正史。”林清越站在一旁，语气缓了些，“但正是这些细节，让一个时代站得住。”

办公室一时安静下来。窗外阳光斜照进来，落在桌角那摞书上，纸面微微反光。

周大宝忽然说：“要不我们搞个‘街头残诗’系统？玩家在东市听见NPC念半句诗，接得上来，就能换点小奖励，比如一碟胡饼，或者一块香料。”

陈砚舟点头：“可以。但得是真的残句，不能瞎编。”

“书里就有。”林清越指了指《全唐诗笺注》某页，“晚唐有首佚名诗，只剩两句：‘柳阴扶马过，花影入城迟。’没人知道后面是什么。你可以设成任务线索，让玩家去查墓志、访老儒，慢慢拼出来。”

周大宝己经打开绘图软件，边听边画草图。他勾了个波斯商人模样的NPC，肩膀上搭条绣金边的布巾，手里拿着卷轴状的契券，头顶气泡框里写着半句诗。

“招牌字体也得改。”他嘀咕，“现在的太规整，得带点毛笔飞白，最好有点褪色感，像是晒久了。”

林清越从包里又掏出一张复印件，铺在桌上：“这是敦煌出土的唐代告示残片，字迹歪斜，用词俚俗。你看这句‘油饼不得短斤，违者罚钱二十文’，比你们那些‘公平交易’强多了。”

陈砚舟伸手拿过，仔细看那行字。墨色浓淡不一，有个“饼”字还涂改过，像是临时加的。

“这才是市井。”他说。

三人围着桌子坐了下来。周大宝把笔记本搬到中间，调出游戏UI初稿。陈砚舟一边翻书，一边指出哪些元素能用——《唐代社会风俗考》里提到女子骑马出行要戴幂篱，遮面防尘；节庆时坊门悬挂彩帛，颜色按节气轮换；更夫夜间巡逻，每到整点敲梆子报时，连敲法都有讲究。

“这个能加音效。”周大宝记下，“不同街区节奏不一样，老玩家一听就知道在哪片。”

“还有饮食。”陈砚舟翻到一页，“早上喝粥，中午吃蒸饼，晚上才见肉。咱们现在酒楼菜单里鸡鸭鱼肉全上，不合规矩。”

“那就改。”周大宝首接在文档里划掉几项，“先上素席，攒名声才能解锁荤菜。”

林清越看着他们讨论，脸色渐渐松动。他拿起《全唐诗笺注》，翻到一处批注：“霓裳羽衣舞，据《教坊记》载，舞者十二人，执五色彩幡，步态如云行。”

他顿了顿：“你想还原这个？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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