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砚舟盯着屏幕上那个停在龙兴寺廊下的光标，己经两分三十七秒了。

他没说话，手指悬在键盘上方，耳钉被空调风吹得微微晃动。周大宝趴在桌边啃冷掉的饭团，腮帮子鼓着，眼神却还黏在监控面板上。

“这‘唐风考据’是打算给罐子磕个头？”他咽下一口，含糊道，“都站俩分钟了，连个动作都没有。”

“别吵。”陈砚舟低声说。

话音刚落，系统提示音响起——【用户“唐风考据”发起语音会议邀请】。

他立刻接通。

耳机里传来一声轻咳，接着是个中年男声，语调平稳：“你们把救济流程改了。”

“嗯。”陈砚舟应了声。

“位置对了，布罩也加了，米价浮动和漕运关联的设计……挺细。”对方顿了顿，“我查过唐代灾赈记录，长安三年旱，东市米价确实涨过三成。你们这个触发逻辑，八分准。”

周大宝眼睛一亮，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。

“还有两个反馈。”声音继续，“‘长安旧事’刚给我发了段录屏——妆奁闭合后无法再打开，面部油光渲染渐显，午后不再弹出补妆选项。这个行为树修正得很干净，符合唐代女性日常节奏。”

陈砚舟松了口气，指尖终于离开耳钉，转而摸向桌上的小刷子，在掌心轻轻划了两下。

“第三个。”那声音低了些，“‘粟特文书’专门去试了酒肆任务。执壶握法提示加上《酉阳杂俎》的小字注释，他说这是目前看到最克制又最有效的文化植入方式。”

周大宝咧嘴笑了，顺手敲了下键盘，把三人视角画面并排铺开。

“但这些都不是重点。”

会议室里的语气忽然沉下来。

“你们现在做到的，是物件还原、行为校准、空间合规。这己经超出市面上所有所谓‘历史游戏’的范畴。”对方停顿了几秒，“可玩家依旧是看客。他们能看见唐代人怎么活，但没法体会——身为一个唐人，是怎么呼吸、怎么选择、怎么在一日之间被时代推着走的。”

办公室安静下来。

窗外夜色浓重，楼下的便利店刚换了班，新来的店员在门口抽烟，火光一闪一灭。

“我们建议。”那声音重新响起，“加入真实的历史事件切片，不是演义，不是戏说，而是基于出土文献、墓志、笔记构建的微型人生节点。”

“比如？”陈砚舟问。

“比如安史之乱前一个月，东市胡商突然撤货，坊间流言西起。玩家若经营商铺，会面临‘是否囤粮’的选择——选是，可能暴利也可能被官府抄没；选否，家人或挨饿。”

“再比如科举放榜日，一名落第士子站在朱雀门外，手持诗稿，面前有两个选项：‘投军边塞’或‘归乡教书’。每个选择背后，都有真实的仕途轨迹与生活记录支撑。”

周大宝脸上的笑淡了。他慢慢坐首身体，手指无意识地拨弄背包上的U盘挂件。

“这不是做游戏。”他开口，“这是重建社会模型。”

“正是如此。”专家的声音没起伏，“你们的技术路径很特别——每做一个模块，就等于复刻一段真实文明。那为什么不往前再走一步？让玩家不只是参观者，而是参与者。”

陈砚舟没答。他调出系统后台，翻到昨日三位专家的操作日志。

“唐风考据”在龙兴寺停留最久，反复查看救济流程的每日变化；“长安旧事”多次回放妆奁使用动画；“粟特文书”则完整走完了酒肆服务链，甚至尝试用不同握法倒酒，测试系统反应。

这些人不是来挑错的。他们是来确认——这游戏，能不能成为另一种形式的史料。

“他们说得对。”陈砚舟忽然说。

周大宝扭头看他。

“我们之前太专注于‘形似’。”陈砚舟盯着屏幕，“衣服纹样要准，器皿弧度要对，连粉盒开合的弹性都要模拟漆木质感。可人呢？人的焦虑、犹豫、希望、恐惧，这些才是活的历史。”

“可要是加剧情，就得写对话。”周大宝皱眉，“咱们的定位是‘数据库模拟’，不是小说创作。万一编得太离谱，反而破坏真实性。”

“不编。”陈砚舟摇头，“用真东西拼。”

他打开本地文档库，快速检索关键词：【唐代 墓志 选择】【笔记 小说 决策】【敦煌文书 生活】。

一条条资料跳出来——

《云溪友议》记载某书生落第后赌酒赋诗，次日醒来自刎未遂，改投河西幕府；

吐鲁番出土契约显示，天宝年间有农户因战事临近，连夜变卖田产逃往蜀中；

《朝野佥载》提过一名胡商在安禄山起兵前十日，突然关闭长安店铺，携家眷北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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